午后的阳光洒在榻上那个被裹成蚕蛹、还在嘿嘿笑的人脸上,她笑得眉眼弯弯。半晌,獙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消停会儿。”
朝瑶努力动了动脖子,看向獙君,声音还带着气虚的哑,却字字清晰:“阿獙叔,您顺道帮我个忙。我重伤这事儿,可千万别告诉我爹娘。”
“今早一醒,我就让九凤派人跟老头说了,就说我一切安好,让他千万别传到爹娘那儿……您也千万,千万不能说。”
獙君温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下意识反问:“是不想让他们担心?”
朝瑶“唔”了一声,目光像是不受控制似的,微微上飘,扫过床帐顶上的繁复绣纹,声音变成了嘀咕,嘀咕声不高不低,正好能让满屋子的人都听个一清二楚:
“我爹那火爆脾气……好不容易才把散了架的魂儿一点点找回来凝聚成形,万一听说我成了这德行,一个激动,再把自个儿给气爆了怎么办?辛辛苦苦凝聚的,炸了多可惜……我娘就更别提了,她本来就爱操心,从生我开始就操心,操心几百年了。女子操心多了会变丑的,我才不要我娘因为我变丑。再说了……”
她眼珠子转了转,极其无辜又诚恳地继续道:“我都快五百岁的人了,还三天两头让爹娘担惊受怕,忒不孝顺。而且……”她状似费力地瞥了一眼自己被白布缠得严严实实的手臂,“呃,我这模样,实在不好看。爹娘要是瞧见了,一个气得原地爆炸,一个哭得天昏地暗,还得加上四只眼睛瞪着我这……场面得乱成什么样。”
獙君叹了口气,越是插科打诨说东道西,越是心里有事藏得深。他正待开口,想将话转回王母的叮嘱,或是关于明日天地祭的安排——朝瑶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根本不给别人插嘴的机会。
她那亮晶晶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从屋内的房梁转到地面,再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嘴里碎碎念像是开闸放水般涌出来:
“唉,说起这个,我就琢磨啊……”她语气有对未来的憧憬,“等我……等我这身板儿养好了,也该为日后打算打算了。老父亲”
她目光转向一旁的皓翎王,神情是我为你考虑周详的欣慰:“您这位置迟早得传给阿念,到时候您退了位,也别老闷在宫里,可以去烛幽住一阵子嘛!那边风景不错,跟这边是两样风光,正好修身养性。我给您选块地儿,建个舒舒服服的别苑,您想干啥干啥,多自在!”
皓翎王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她都已经开始规划他的退位生活了,而且听这意思,连退位后的流放……不,修养之地都选好了。
他张了张嘴,又灌了一口。
朝瑶的目光又转向另一边的太尊,带着十二分的诚恳:“老祖宗,您身子骨硬朗,肯定耐熬。再为江山社稷劳心劳力个几十年不在话下。不过嘛……”
她眼底闪过一丝促狭,“要是哪天真觉得乏了,您也别闲着。到时候帮我们……不对,是帮玱玹他们带带孩子呀!曾孙嘛,越多越好,热热闹闹的,省得您晚年寂寞。您看,这活儿有前途吧?”
太尊眼皮忍不住跳了一下,竟破天荒地没立刻反驳,只是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见两位至尊长辈都被自己堵得一时语塞,朝瑶颇为满意,视线又溜溜地转到刚收回目光不久的小夭和涂山璟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期待:“我说真的,小夭,你和玱玹的孩子也不要求个个都像我这么聪明绝顶惊才绝艳了,能打漂亮才是最重要的。我要是占山为王……咳咳,我要是游历四方的时候,领着这么一串小萝卜头,威风不威风?走到哪儿,只要放出话这是我外甥外甥女,谁敢不给面子?这可比什么令牌印信都管用!”
小夭看到妹妹那亮得惊人的、写满我是为你考虑的眼神,狠狠剜了她一眼:“伤成这样还胡吣!小心我真不管你了!”
涂山璟不由自主地笑了笑,俊雅的脸上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他看了眼身边的小夭,又看看榻上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姨子,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然而朝瑶的思绪已经跳跃到了下一个地方,她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对未来的退休生活中,意念里掰着那被裹成胡萝卜的手指算计着:“还有啊,我还得想一个冠冕堂皇的名义辞去这劳什子大亚和巫君了,还得在此之前,先去皓翎和西炎的国库里好好溜达几圈。我总觉得这些年东奔西跑,攒下的家底儿还不够厚实,万一以后退休了,养老钱不够花怎么办?得提前借阅点宝贝,以备不时之需……”
“等我把大亚和巫君的担子全卸了,我得就找一处临着大江的小院子住下,院外便是万里长江,白帆远远悬在水天相接的地方。我日日倚着窗边看江上来往的船,风拂过院外青野,吹得满院树头的云似的花团晃来晃去。玩得累了便往回走,推门进暖屋,温好的绿酒早就斟满,小菜碟摆得齐整,咱们几个浪迹大荒的倦客围坐着,喝到眼皮沉也不肯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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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喝到月上树梢,也懒得收拾杯盘碗盏,就靠在窗边听外头的梧桐叶簌簌响,夜里凉丝丝的疏雨一滴一滴敲在青瓦屋檐上,门栓轻轻落下来把风雨都挡在门外。”
“屋里烛火跳着暖光,我攥着蒲扇跟烛火唠闲嗑,说当年我还抢过太尊手里的半块点心,编排点玱玹当年醉酒摔下马车的糗事。”
“新的一年踩着旧岁的尾巴,天上的明月照着人间新旧交替的烟火,我伸手拍九凤的胳膊让他看月亮,说这轮明月岁岁都照着咱们,还得交代宝邶别跟从前似的动不动没影。困了就裹着厚被子蜷在软榻上睡,外头江风呼呼地刮,江上飘着淡淡的轻烟,还得让宝邶给我弹个曲。我睡得踏实,半分夜寒都觉不到。等次日天快亮的时候醒过来,窗纸上映着轻轻摇晃的晨光,我眯着眼看光影在地上跳,伸个懒腰喊人添新茶——这日子,可比当什么劳什子巫君舒服一万倍!
她越说越起劲,好像自己此刻已经站在了那处小院的门槛边,连风里的酒香气都闻得到。
满屋子的人听得笑意漫上眉梢,谁也没忍心打断她。太尊板着的脸早绷不住,嘴角翘得老高,皓翎王端茶的手晃了晃,茶沫溅出来半滴都没察觉。
獙君索性双手拢在袖中,摆出一副且听你扯的姿态。小夭和涂山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和宠溺
防风邶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个小酒壶,靠在门框上,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姿态悠闲得像在茶楼听书。九凤靠在门边,眼底的冰霜全化得一干二净,望着她神采飞扬的脸,连自己都没现嘴角噙着的笑意有多软。
这一屋子跺跺脚就能让大荒震三震的人物,此刻都成了听众,放任或略带享受地听着榻上那个重伤员规划着她说的退休生活。
因为他们都听得出来,这看似不着边际的碎嘴胡言里,满满的都是她对这个屋子里每一个人的牵挂,是她用自己独有的、插科打诨的方式,在抚平大家心中因她重伤和明日未知而生的焦虑与不安。
她珍视这段血脉亲情,珍视每一个她在乎的人,所以才不想让远在烛幽的父母担忧。她贪恋这份温暖,所以才把每个人的未来都编排进她那漏洞百出却又充满烟火气的未来里。
至于明日……明日天地祭会如何,她重伤之躯又将面临什么,那些深藏的决绝与不舍,此刻都被朝瑶巧妙地掩藏在了这些琐碎、唠叨、甚至有些可笑的未来之下。
满室阳光安静流淌,只有那个清亮又略带沙哑的声音,还在兴致勃勃地描摹着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实现的、热闹非凡的养老,就如那才是世间顶顶要紧的正经事。
夜深了,窗外的风也歇了,朝瑶呼吸绵长而平稳。守在榻边的防风邶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阖,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着。九凤倚在门框处,双臂环胸,目光低垂,姿态看似放松,实则神识始终笼罩着整间屋子。
没有人察觉到,在那具被白布包裹的躯壳深处,神识之海悄然铺开。
识海是一片无垠的虚空,这里没有白布,没有伤口,没有那具被弑神箭洞穿后狼狈不堪的肉身。
朝瑶立于这片虚空之中,长如瀑,衣袂飘飘,面容红润,神采奕奕,与榻上那个动弹不得的之人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