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鞋子都顾不上穿,赤脚跑了去。
推门、开灯、拉开床头柜抽屉,她取出那个上面写着自己名字的档案袋。
姜予先前注意到过,但粗略看了看,见里面装的是房产证户口本一类证件,便小心搁了回去,没把它跟自己的生日礼物联系到一起。
姜予又看了眼自己的名字,一股脑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她在其中看到了一封手写信。
姜予一目十行地过了一遍,仿佛理解不了上面写了什么一般,大脑空空,愣了好一会儿神,才从第一行开始逐字阅读。
“小予,我知道你远比我以为的要坚强。
我不想自己的孩子出生在一个不幸的家庭,所以那年发现怀孕后,第一反应想把你打掉。我去做药流,但失败了,你顽强地来到了这个世界。不足月降生,刚开始还要住保温箱,皱皱巴巴的一小团,却不哭不闹。我庆幸你的顽强,又心疼你的顽强。
我想给你最好的童年,但失败了。那几年的经历(姜静照把这几个字划掉)
好在,我离婚了,带着你开始新的生活。我以为,没了外界干扰,我终于可以给你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但是,(这个逗号写得格外用力,墨水格外深,她写到这里时停顿了很久)又失败了。
我带你转学去其他城市生活,本想着远离这座很容易让人想起痛苦过往的城市,你会慢慢从内敛寡言的状态中走出来,变得外向一点阳光一点,像其他女儿那样,在妈妈面前撒娇、玩闹。可事实是,你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自闭,像是没有感知能力的提线木偶。
我问你怎么样才会开心,你说想转回以前的学校。
你转回来后,我有天结束外地的工作,去接你放学,看你背着书包从学校里走出来。别人都是三两成群,你只有孤零零一个人,但你状态很放松,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事,嘴角抿着笑,很开心的样子。
可你见到我时,却没有笑,我问你今天心情怎么样,你说是正常的一天,我又问你在学校里有遇到开心的事吗,你沉默了好久,最终说没有。
那一天,我终于敢承认,自己是个不称职的妈妈。
从想要把你打掉时,我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
姜予很轻松地回忆起姜静照说的是哪一天。
因为姜静照很少去接她放学,那天,姜予在校门口见到她,第一时间并没有认出她,愣怔了好一会儿,才过去喊了声“妈”。
姜静照所好奇的,她开心的原因。姜予想了想,大概是姜予在放学走出教学楼时,看到了江渝。远远地、零互动零交流零眼神对视,她只是看见他跟朋友打闹,就不由得被逗笑了。
姜予没想到,这件事会成为压垮姜静照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姜静照问她学校里有没有开心的事,姜予绞尽脑汁想了好久,她很想回答她,但她的校园生活除了那一个角落的阳光只有成片的阴霾。
而她无法将那从不属于她、触不到、抓不住、随时都可能消失的阳光与人分享。
所以她只能摇头,说没有。
姜予深呼吸,将泪水憋回去,继续往下看。
“好在,你学会了照顾自己,不需要我的参与,便能顺利进行着自己的生活和学业。
准确地说,是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你,不需要我了。
我很开心看到你这样独立。
我想,是时候,离开了。
我无数次想过离开,可担心留你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太残忍。而今,我终于可以放心地走了。
妈妈走了,这次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不用找我,也不用想我。
我在你的账户存了一笔钱,应该够你读完大学,把钱留好自己用,不要告知他人。现在住的这个房子买下时落在你的名下,我走后,你也不必知会你姥姥姥爷。至于你舅舅和舅妈,逢年过节可适当走动。你舅舅对我有恩,但他本性势利油滑,你舅妈心善,但人心隔肚皮,都不可过分依赖。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爱你。
但,抱歉。”
姜予再往后翻,发现,没了。
看看反面,也没有。
姜予看着最后一页右下角的落款,“姜静照”三个字写得清晰用力。
她成为自己,不再是她的妈妈。
姜予手抖着,四肢无力地瘫坐在地板上,翻看着从档案袋里倒出来的其他东西。
存折里让她心惊的数额,房产证上她的名字,各种保险合同也是她的,等等。姜静照尽最大努力规划好了她的未来。
冰冷决绝,却重若千斤。
姜予呆坐了很久,想强打着精神站起来,可最终,只能环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去。
她终于真正地理解了姜静照那条消息的含义。她说:“小予,生日快乐,成年后要继续做个勇敢的人。我留了东西在家里,你记得找。妈妈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她在告别。
残忍的告别。
残忍到姜予没意识到,发现她在吃抗抑郁药物的那天,是她们见的最后一面。
可明明那天姜静照在出门时,表现得是那般自然、寻常,没有丝毫留恋。
姜予一夜没睡,拨给姜静照的电话迟迟没有人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