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国听到这里,不置可否地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急着接话,
只把这番话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他知道,张守田这番自述,说得情真意切、声泪俱下,
可句句都在给自己找台阶——把罪责往“生计所迫”“受人蛊惑”上头推,把自己描成个一时糊涂、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可眼下,不是跟他掰扯这些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趁着这人心理防线彻底崩塌、还肯开口的当口,先把这条线上能挖的东西,一点不剩地挖干净。
至于罪责轻重、如何处置,那是组织上的事,轮不到他在这儿跟一个特务掰扯。
见李安国只是嗯了一声,既没有厉声呵斥,也没有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接,张守田悬着的心反倒稍稍松了松。
他原以为这位年纪轻轻却手段老辣的李科长,会揪住他方才那番推脱之词不放,狠狠敲打他一番。
没想到对方竟没在这上头多做计较,这倒让他松了口气,心头那点紧绷也卸了几分。
这一松,话匣子也就彻底关不住了。
张守田咽了口唾沫,接着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
把自己被发展为内线之后干的那些勾当,桩桩件件、事无巨细,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头几年都替上线搜集过哪些厂里的公开资料、暗中留意过哪些车间骨干、每逢厂里上什么新项目、进什么新设备,又是怎么把这些风声传出去的。
说着说着,连“苏明远”这个名字,他也如实交代了出来,
说那是厂里技术科的一位工程师,也是这条线上负责供给“原料”的关键人物。
这一通交代,事无巨细,说得极为流畅、毫无滞涩,
显然是这些话早就在他心头反复盘算、默背过多少遍,
只等着被人逼到绝处,好一股脑吐出来换一条活路。
李安国一边听,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他面上平静如水,可那双眼睛,却像两把钝刀子,一寸一寸地剜过张守田的每个神情、每个动作。
见张守田说到苏明远时,目光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语速也跟着快了几分,
李安国心里便多了几分计较,却并不急着戳破,只把每一个细节都牢牢记在心底。
这些细微的变化,在旁人看来或许毫不起眼,
可落在李安国眼里,处处都是能下钩的破绽。
片刻后,张守田也将所有准备的东西尽数掏出,
白炽灯的光昏黄而稳定,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投在斑驳的墙面上。
屋里一时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老座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慌。
张守田坐在木椅上,双手被铐在椅梁上,指尖不自觉地微微蜷缩,又松开,反反复复,无处安放。
李安国并没有立刻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这种沉默,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叫人难受——像一把悬在半空的刀,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只能提心吊胆地等着。
张守田在这份沉默里熬了片刻,终究还是先沉不住气,主动开了口,
把方才憋着的那几句,又零零碎碎地补了出来。
他说起苏明远的时候,神色明显变得谨慎起来,像是在舌尖上反复掂量过每一个字的分量。
按照他的说法,苏明远虽是工程师,却并不直接跟车间的工人打交道,平日里冷着一张脸,轻易不与人亲近。
两人最初接头,也从不在厂里,而是约在城南一处偏僻的茶馆后巷,错开旁人的眼目。
“他那人。。。。。。心细得很。”
张守田说到这里,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像是在怕隔墙有耳,
“头一回给我递料,就反复叮嘱了好几遍,说是宁可丢,不可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