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群人里识字的都不多,更别说作词了。
络腮胡子低头看自己的刀,背弓的姑娘开始研究天上的星星,少年把脸缩进人群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赵诤言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带着一点得意的意思。
理查德脑子一转,忽然开口:“大家刚才不是都在说娘亲吗?娘亲们说的话都差不多,怎么不能把这些话做成词?叫什么……送别歌?游子歌?”
篝火边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里有惊讶,有恍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赵诤言的眼神尤其灼热——理查德从来不知道,这个仿佛生无可恋的人,眼睛里能烧出这样的火来。
他低下头,捡起一颗石子,在地上写起来。
罗克珊娜第一个凑过去,其他人也呼啦啦围上来,赵诤言每写一句,就有人念出声,念完就有人接话。
“这句好。”
“这句我娘也说过。”
“能不能加个玉门关?我过玉门关的时候可想家了。”
“还有青稞!西域这边到处都是青稞!”
七嘴八舌的建议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外蹦,赵诤言头也不抬,石子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理查德这个提议人反而被挤在外面,靠着包裹坐着,看着这群人围成一团。
“含住这枚钱,过玉门关。”有人念。
“渴了咬住程乡布,渭河水气还没干。”有人接。
“杨柳插在沙地里——活了,你就回来!”
念到这里,几个人同时笑了起来,笑完又沉默,沉默完又接着念。
“马鞍下垫着你的胎衣。”罗克珊娜的声音。
“马到哪儿,命在哪儿。”赵诤言在写。
“死在哪儿,哪儿是家。”络腮胡子低声重复。
“骨头太重,别带回家。”背弓的姑娘声音有点哑。
石子在地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痕迹,词句从人口中念出来,又从赵诤言手中落下去,有人补充,有人修改,有人只是站在那里听,听着听着就把脸别过去。
“白缠着狼灰,白指路,狼烟护背,被缚喊我名——箭尽向天飞。”
“风马旗替你挡煞,青稞种揣在怀下,死在哪儿撒在哪儿——来世看见青稞,就知道你在那。”
念到这一句的时候,有人吸了一下鼻子。
“金子赚不到,魂别丢了,魂比丝绸贵,你记牢了。”少年的声音在抖。
“戒指烧红印在胸口——疼就知道,你是哪块石头。”
“手干净,心光明。”赵诤言的声音。
“血洗净,路就平。洗净了——家就到了。”罗克珊娜接上。
“娘不说归期,娘只问方向。”有人轻声念。
“娘的针线,缝在你的衣上。”
“针当箭,缝进衣裳。话当咒,系在腰上。”
“去吧,你是天上的鹰。”
最后一句,是赵诤言自己念出来的。
“娘替你——守着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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