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各种段子手纷纷下场狂欢,两个全新的网络热词“降本增笑”和“问薪无愧”光速诞生,并冲上热搜。
更有好事者编出了一个“薪资与道德关系图”:
日薪1000,大爷配不上!
日薪500,大爷也是人。
日薪200,大爷没伤着就好。
日薪100,大爷舍己为人!
日薪60,大爷功德成圣,立地飞升!
贵宾休息室内,雷君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他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些一条比一条扎心的段子,气得浑身发抖。
他花了大价钱赞助的赛事,本想为自己的新产品博一个满堂彩,结果却因为一个日薪60块的大爷,变成了一场席卷全网的公关灾难和天大笑话。
他现在简直后悔得肠子都青了,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方阳在赛前对他说的那句话:
“万一出点什么事……到时候丢的是你雷总的脸。”
一语成谶。
……
这场被网友戏称为“60元大奖赛”的事故,其后续发酵的烈度与广度,远远超出了主办方,乃至雷君最悲观的预设。
舆论的飓风,在短短24小时内,就从赛车圈的小众论坛,席卷了整个中文互联网。
起初,是赛车爱好者和军事迷们从专业角度对现场救援的剖析,每一个延迟的动作,每一次错误的判断,都被无限放大,反复鞭尸。紧接着,“日薪60元”的猛料,如同投入滚油的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所有普通人的情绪。
“降本增笑”、“问薪无愧”这两个词条以病毒般的速度,霸占了所有社交平台的热搜榜首。冷嘲热讽的段子和表情包,如同雪花般淹没了最初的愤怒,将整场赛事钉在了耻辱柱上。
丢人,已经不仅仅是在国内。
这股风暴迅速跨越了语言和文化的壁垒。国外专业的赛车媒体,用一种难以置信的口吻报道了这起“由对手车手完成救援”的奇闻。哈托格被誉为“赛道英雄”,而ChinaGT则成了“外包地狱”的代名词。
紧接着,多米诺骨牌开始倒下。
被救车手奥利弗·米尔罗伊所属的FISTTeamAAI车队,率先发表了一份措辞严厉的公开声明,直指赛事组织方“在最基本的安全保障上存在严重失职”,并宣布即日起无限期退出所有ChinaGT系列赛事,直到组委会能给出一份完整、独立且公开的调查报告。
这份声明如同发令枪,多位欧洲知名车手和几支有影响力的车队紧随其后,纷纷宣布永久退出ChinaGT以示抗议。他们不能容忍在一个将他们的生命安全视同儿戏的赛场上比赛。
内外交困之下,组委会终于顶不住压力,在官网挂出了一份毫无诚意的致歉声明。文中对事故“深表歉意”,轻描淡写地承认“在细致管理方面有待提高”,并空洞地承诺赛后会进行“全面复盘”,整改“相关环节”。
这份声明,反而再次激起了网友的怒火,被评价为“道歉的艺术之:我错了,但下次还敢”。
作为大赛最主要的冠名方,雷君成了这场灾难中最惨重的输家。
他之前为冠名和宣传投入的数亿资金,不仅彻底打了水漂,甚至起到了反效果。他的企业品牌,如今和“廉价”、“草台班子”、“不专业”等词汇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新车的发布会还没开,就已经成了全网群嘲的对象。
可以预见,新车的销量将会是一场灾难。即便之前有购买意向的消费者,现在恐怕也会因为担心“降本增笑”的品质,而选择持币观望。
方阳作为局外人,在这种铺天盖地的舆论浪潮下,也帮不上任何忙。他能做的,只是给焦头烂额的雷君发了条信息,让他稳住心态,处理好后续,不要被舆论打垮。
赛后第二天,他便带着保镖返回了东阳。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方阳靠在舒适的座椅上,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他没有看那些搞笑段子,而是在浏览几篇深度分析此次事件的文章。
这场事故,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引发的涟漪已经远远超出了赛车本身,演变成了一场关于“外包工”生存现状与劳动价值的全国性大讨论。
一篇来自《南方周刊》的评论文章,标题一针见血——《60元的安全员,与被外包的责任》。
文章的逻辑链条清晰而冰冷,几乎完全复刻了方阳内心的判断。
“……公众将第一波怒火对准那名递了灭火器就跑开的工作人员,这种朴素的正义感完全可以理解。在熊熊燃烧的赛车前,任何犹豫都可能断绝车手的生路。但当我们把视线往上追溯,问题就远非‘某个人的胆怯’那么简单了。”
“……日薪60元。一个没有经过充分专业训练,没有配备合格防护装备,甚至可能连一份意外保险都没有的临时工,我们凭什么用‘职业精神’和‘道德勇气’去要求他冲进火场,去承担随时可能被烧伤、被爆炸吞噬的风险?”
“这不是为他开脱,而是要将责任的矛头,指向更上层的决策者。一场代表着速度、激情与顶尖科技的赛事,为何会将攸关生死的安全环节,外包给最低廉、最不专业的劳动力?这背后,是企业管理中一种深入骨髓的傲慢与短视。”
方阳的手指停下,他知道这种“傲慢与短视”的根源是什么。
那就是对成本的极致压榨,对责任的极限规避。
他继续看下去。
“……企业为何钟爱‘外包’?原因并不复杂。它能立竿见影地美化财报,减少正式员工数量,从而降低工资、社保、福利等直接成本。更‘高明’的是,它能在用工单位和劳动者之间,人为制造出一道法律上的防火墙。名义上是服务外包,实际上工人的工作由用工单位直接管理安排,这便是屡禁不止的‘假外包,真派遣’。”
“……这种模式下,劳动者处于一种极度尴尬且脆弱的位置。他们接受着最严格的现场指令,却享受不到同等的待遇与保障;他们承担着最具体、最危险的工作,却在出事后被告知‘你不是我们的人’;他们被要求随时‘服从安排’,但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企业却可以迅速撇清关系,将责任推给另一家‘外包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