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寒舟见他坐得随意,与小时候规规矩矩坐着的模样不同,他脸上的稚嫩退去大半,这些年也长高了,瘦瘦高高的,南境几年的磨砺让他逐渐褪去少年的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与果决。
“你看我做甚?”应浮昇看他。
戚寒舟拿走他的酒囊,“若太烈就别喝了,我给你寻点别的。”
应浮昇不还给他,非要尝个咸淡来,也还真让他尝出好处,以至于每次戚寒舟路过工匠营,他都要讨酒喝。
到后来两人关系亲近,他取戚寒舟的酒囊时就再无多说,喝空了还要接着讨要。
戚寒舟心想,以前也没发现是个小酒鬼。
他们还喜欢坐在营外之地喝酒,在那喝酒能看到大漠戈壁。
但要挑日子,若是风沙大,那就是吃沙子了。
这样的日子,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在京城军营的日子,只不过他们二人如今各有事务,不像是从前白日能在军营里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现在只能在黄昏时见面。
北境的战事暂时休止,戚寒舟每日要巡营练兵,而应浮昇要勘验官道,要去附近州县暗访,他们偶尔是在营中结伴去吃东西,偶尔是一同从荒漠间回来,骑马越过沙地。
没见过北境风光的应浮昇初到北境这一年,最喜欢的就是跟着工匠官员们满北境地跑,戚寒舟有时候没见着人,等个两天,就能见到他骑着马从戈壁那边过来,风沙遮不住他,远远看着,风华璀璨。
每当去过一个地儿,他会与戚寒舟说。
后来戚寒舟才发现,应浮昇去过的地方,是他们幼时在书信中提及的北境。原来这些年来,每一封信,应浮昇都记得清楚。
戚寒舟忽然发现,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应浮昇多了很多秘密。
某次他去应浮昇的营间,看到他私下在吞服药丸,这些年他从未听说应浮昇身体有恙。
“为何不说?”戚寒舟问。
应浮昇只好道:“这没什么。”
宫中特寻了两位神医,是他父皇下诏寻来的。寻来的两位神医,一姓吴,二姓陈,到京城后入宫给太后调理身体。前几年太后头疾犯了,也是这两位神医治好,当时应浮昇在那,那位陈大夫便给他探脉,也给他开了药。
“没多大事,就偶有梦魇。”
应浮昇笑笑,晃了晃手中药瓶:“说调理几年就见好。”
“你从未提过。”戚寒舟道。
应浮昇的视线落在戚寒舟的虎口上,对方的手背有一道没入手腕的疤痕,是几年前在京城没有见过的,他看破没说破。
这样的疤痕,他见过不止一道,在手背,在偶尔撩起袖子的臂膀上。
沙场凶险,往往一刀一剑便能要了一个人的命。
应浮昇看到他身上每一道疤痕,便能看清刀势走向,虎口那道再往上一些,戚寒舟的手筋就保不住,臂膀那道往里一分,是直逼心口……这些,戚寒舟从不提。
“戚寒舟,下棋吗?”
一句下棋,就把话题带了过去。
戚寒舟发现,若想从应浮昇口中问出事来是个难事,明明比他小了四岁,可他与人闲聊的圆滑毫无破绽,他能笑眯眯地跟师兄说话,转眼就骗到一千精兵去帮忙开路。当然隔日,他就会准备好裴师兄喜欢的沙盘棋,再拎上一壶好酒。
酒一喝棋一下,下回继续上当。
“你下次不能长点心吗?”戚寒舟问。
裴追云看着这倒霉师弟,“说我?你呢?上次你三千兵回营慢了半个时辰干甚去了?”
裴追云没问出结果,因为戚寒舟转身就进了应浮昇的营帐。
戚寒舟还是对药瓶的事上了心,京城的事看似不达北境,可戚家是皇权的刀。这些年来皇帝对暗党赶尽杀绝,其中有一缘由就是当年暗党入过皇城,有些事他动用轻衣卫细查才知道,多年前,应浮昇险些没了。
不止当年,这些年,暗党越走投无路,越是铤而走险。
应浮昇表现平常,可锦衣卫一入北境,戚寒舟就知道了,皇子身侧有皇帝的锦衣卫保护,其中意义绝非一般。
“想什么呢?”应浮昇看他。
戚寒舟随手把烤好的鱼递给对方,堵住了他的嘴,刚送过去就听到他抽气的声音,无奈提醒:“小心烫。”
北境的日子过得特别快。
应浮昇在北境历练,一待就是两年多。
从十三岁到十五岁,一年回两次京城,剩下的时间他完全投入到北境。在这两年里,戚寒舟陪应浮昇过了一次生辰,以往贺礼早早送去了京城,如今鹰隼一飞,转眼就能收到。
这一年的贺礼,戚寒舟送了应浮昇一副袖中剑。
不比将士,应浮昇不常着盔甲,以他的身份,有时不便携带佩剑,袖中剑就恰到好处。袖中剑到手,应浮昇就要邀戚寒舟切磋,他的剑术这几年都是戚寒舟教的,隐隐带了他的影子。
“戚寒舟,今年生辰礼你想要什么?”应浮昇问他。
戚寒舟道:“哪有你这么当面问的?”
有时候他觉得应浮昇很精明,有时候又觉得他有种还未散去的天真,像这样直接问生辰礼算一次,再算就是路过月牙泉说要给马洗澡,或者是修路时用废石料修了块石碑结果绊到三人遗憾拆除……
“生辰可以许愿,你许什么愿?”应浮昇又问。
戚寒舟伸手揽过他的肩膀,“变着法子问是吗?”
“许什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