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弹的是一《流觞曲水》,这是上巳节最应景的古曲,相传为百年前一位琴圣所作,描摹的是三月三日文人雅士沿溪而坐、酒杯随水流转、饮酒赋诗之乐。
曲调时而清亮明快,如流水潺潺;时而婉转低回,如落花飘零。
满树的桃花瓣随风卷入,落在她的间,落在琴弦上,随着琴音的起伏轻轻颤动,恍若那曲水流觞图中的花瓣顺水而下。
琴声中有春日迟迟的暖意,有惠风和畅的舒朗,有高朋满座的欢愉,也有一人独坐溪边的清寂。
云锦若的指尖在琴弦上游走,将那百年前的风雅一点一点地铺展在众人面前。
洛辞川端着茶盏,忘了喝。他闭上眼,仿佛看见了那条蜿蜒的溪流,看见了溪边那些或坐或卧的文人,看见了他们举杯相属、吟诗作对。
曲至中段,云锦若的指尖在琴弦上一滑,奏出一串流丽的泛音,如珠落玉盘,如雨打芭蕉。
那是模拟酒杯在水面上轻轻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几分节日的欢快。众人仿佛看见那只酒杯在水中打着旋儿,不知下一刻会漂到谁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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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终,余音袅袅。云锦若的手指从琴弦上缓缓抬起,垂眸看着那微微颤动的弦丝,安静了片刻,像是一缕余韵还未散尽。
“好一曲《流觞曲水》!”皇帝抚掌而笑,目光中满满地赞许与追忆,“这世间怕是除了离弦先生,也就只有锦若能将此曲弹得动人心弦了。”
云锦若微微拂身,姿态从容,“多谢父皇夸赞,儿臣就领受了。”
那语气里没有半分谦逊,倒有几分理所当然的娇矜,却又不让人觉得张扬,仿佛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皇帝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哈哈大笑,指着她对身旁的皇后道:“你瞧瞧她,越不知道谦虚了。”
皇后笑了笑,目光从云锦若身上掠过,落在那张琴上,又很快收回,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未一言。
云锦若顺势寻了个由头退了席。
沈璟泽放下茶盏,后脚便跟了出去。
“怎得跟出来了?”
“春光大好,困在那方寸之地看人虚与委蛇、你来我往,岂不是辜负了这满园花信?”
云锦若偏头看他,宝蓝色的披帛在风中微微一拂,她便抬手,主动执起他身侧垂落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二人交握的手,幽邃的黑眸被柔和一点一点浸透,像深潭落了碎光,眼底的清冷与疏离,在这一刻尽数化开。
他弯了弯唇角,没有挣开,反而指节微微收拢,将她的手握得更稳了些。
她领着他拐入御花园深处的小径,绕过垂丝海棠和连翘丛,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圃姚黄。
花瓣淡黄如金,层层叠叠,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一朵凝固的云霞开在了枝头。
她松开他的手,上前一步,指尖轻轻落在那朵开得最盛的姚黄上,微微一掐,将整朵花折了下来。
“驸马爷——”她转过身,将那朵黄牡丹放在鼻尖嗅了嗅,唇角弯起一抹促狭的弧度,“弯个腰。”
沈璟泽看着她手里那朵开得正盛的牡丹,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
听话地放低了腰身,微微垂下头,任由她的手指穿过他鬓边的丝,将那朵姚黄簪入间。
云锦若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了他片刻,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漾开一层狡黠的光。她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正经模样,负手而立,开口吟道:
“墨金冠玉带横,一朝簪花误平生。
谁家郎君春色里,折得姚黄作鬓英。
朝堂凛凛霜威重,不及花间一笑轻。
若问风流何处起,沈郎花下最分明。”
最后一句吟完,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眼角眉梢都是促狭的意味,歪着头看他:“如何?本宫这诗,可配得上驸马爷鬓边那朵姚黄?”
沈璟泽听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那双幽邃眼眸里逐渐漫上来星光。
“陛下要是知道自己专门让人培育的姚黄被你辣手摧花,怕是又要唠叨你了。”
她冷哼一声,“谁戴的谁背锅。”
他没有反驳,只是伸手,将鬓边那朵姚黄轻轻取了下来。
然后在云锦若微怔的目光中,抬手簪在了她间。他的指尖在她额角轻轻掠过,带着残存的花香和温热的触碰。
他低低地、带着笑意开口:“诗是好诗,只是——”他故意顿了顿,带着几分郑重的认真,“姝儿忘了一句。”
云锦若一怔:“哪一句?”
沈璟泽弯起唇角,低声道:“春色簪来赠一人,此花此后便姓云。”
云锦若愣了愣,耳根悄悄红了一抹,随即瞪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却被他反手一握,十指交扣,继续朝前走着。
身后,那丛姚黄少了最艳的一朵,剩下的花在风中轻轻晃动着,却丝毫不显寥落。
春阳正好,微风拂过花丛,将几片淡黄的花瓣卷起,飘飘摇摇地追着那道青色与蓝色交织的身影而去,像是在替那朵被簪走的姚黄,送一程。
春色簪来赠一人,此花此后便姓云。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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