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还没睡。桌上摊着跨江新区的用地分区草案,红笔标注的批注比正文还多。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了。
“钱老。”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杂——通风柜的嗡鸣、金属器皿碰撞的叮当声,还有至少两个人在低声争论什么。
“苏市长,你让杨青送来的那批样品,我看了。”
钱振华说话的节奏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汇报实验进展,语匀称,措辞讲究。这回他说话快,句子短,中间夹着喘气声——一个七十多岁的人在实验室里跑了好几个小时的那种喘法。
“两种稀土伴生矿,一种是镧系的已知品种,含量不高,先放一边不说。另一种——”
他停了两秒。苏哲没催。
“另一种我没见过。”
这五个字的分量,从钱振华嘴里说出来,跟别人不一样。这个人搞了四十年材料科学,手上过的矿物样品数以万计。他说没见过,就是真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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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初步的x射线衍射和电子探针分析。晶体结构介于钙钛矿和尖晶石之间,但不属于已知的任何一种。最让我睡不着的是它的磁性——”
“磁性?”
“样品在室温下表现出极强的磁各向异性。我让小林跑了一个简单的bh曲线测量——磁能积的初始读数是千焦每立方米。”
苏哲对磁性材料的参数没有钱振华那么敏感,但他记住了杨青上次科普时提过的一个数字:目前全球最强的钕铁硼永磁体,磁能积的理论极限是千焦每立方米,实际量产的最高水平在oo出头。
“你的意思是,这个东西的起步值就快到钕铁硼的天花板了?”
“而且这还是未经提纯的原矿。杂质含量至少三成。如果提纯到四个九以上——”
钱振华没把话说完。他不是那种喜欢下没有数据支撑的结论的人。
“理论上的推算我不敢乱讲。但直觉告诉我,这个东西的磁能积上限,可能是钕铁硼的两倍甚至更高。”
苏哲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弹了两下。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意味着什么?
永磁电机的体积能缩小一半,风力电机的成本能砍掉三分之一,电动汽车的驱动效率能再跳一个台阶。这不是改良,这是换代。
“样品还剩多少?”
“你送来的大约四百克。我做前期分析用掉了八十克。剩下的三百二十克,够做三轮系统实验——前提是每一步都不出差错。”
三百二十克。三轮机会。
“钱老,三轮够不够下结论?”
“够下一个方向性结论。但要把完整的性能参数跑出来,至少还需要两公斤以上的高纯度样品。”
两公斤。
苏哲拿起旁边的手机,翻到杨青白天来的技术报告。报告的第三页,红色加粗字体:
“蛟龙二号采样臂号关节轴承出现疲劳裂纹,号液压伺服阀密封失效。修复周期评估:更换轴承需特种钛合金ta棒材,目前库存为零。即使材料到位,拆解、更换、复装加深水测试,最快四十天。”
四十天。
苏哲把报告放下,脑子里同时转了三件事。
第一,三百二十克样品不能全给钱振华做实验。要留一半作为实物证据,附在矿区专属勘探权的申请材料里送国家自然资源部。没有实物,只靠文字和数据,那帮人不会当回事。
第二,采样臂的修复不能等四十天。每多一天,矿区的信息暴露风险就多一分。
第三,三轮实验的容错率为零,这不合理。得想办法在不消耗样品的前提下,先把理论模型搭起来,给实验提供方向指引,减少无谓的试错损耗。
他拨了第二个电话。
陈默接得比钱振华还快,一声就通了。
“给你一个晶体衍射数据和初步的bh曲线,能不能用盘古的材料力学模块做分子级别的建模?”
键盘声已经在响了。
“什么材料?”
“未知矿物。深海采上来的。钱老说晶体结构在钙钛矿和尖晶石之间,磁性参数异常高。”
敲击声停了一拍。
“你说——盘古的数据库里有对应的结构模板吗?”
“大概率没有。所以我需要你用第一性原理从头算。”
“从头算……”陈默在电话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苏哲没听清,但语气不像是抱怨,更像是兴奋。“需要高精度的电子结构计算和磁性模拟,这个计算量——敦煌那边得单独开一个集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