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话,一直没有说破说透,今天上官仪都把对前朝的不满带到课堂上说了,李初要是不回敬一二,她还是李初。
上官仪道:“原便如此,老臣哪里说错?”
李初冷笑地道:“上官大人一错在于,父母生养之恩,若是细论起来,父亲对孩子的付出远没有母亲那么多,母亲十月怀胎之艰辛,上官大人可知?以男尊女卑而论,定下父丧则守孝三年,母丧只需一年,那不是尊男卑女,更是忘恩负义之行径。父母之恩,原不该以男尊女卑而论,皆是为家为儿付出的人,怎么能以男人和女人来区分两者的差别,难道在父母之间,对孩子的付出,女人比男人少了?可是上官大人想教我们牢牢记着所谓的尊卑,丝毫不念恩情仁仪,上官大人无错否?”
上官仪睁大眼睛,仁义二字,于士人的心中同样是重中之重的大事,怎么可能上官仪想教弟子们心无仁义。
这才刚开始呢,李初接着道:“上官大人其错二,不该否圣人之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所谓规矩,礼数,皆是因时因势而变,而改。不说其他,单论先秦之初,自来无皇帝之称,秦始皇灭六国一统天下,以为其功盖三皇五帝,称皇帝,是为始皇帝。秦以郡县制,汉高祖得天下后,以分封制和郡县制并行,至于我朝,又是如何?规矩都是一成不变的?规矩都是没有错的?没错,怎么汉武帝实行推恩令,得万世推崇,因其所为利于家国天下百姓甚多。”
这个,引经据典的说起那些先朝史书上所记的事,上官仪没办法反驳。
李初可还没觉得事情到此算完了,她得再接再厉,“上官大人其错三,议及帝后,言及男主外,女主内。但如今父亲身染头风,头晕目弦,不能理事,因此让我母亲共理朝事。依上官大人所言,作为丈夫的身体不适,不能自理家业,不应该第一个寻自己的妻帮忙,而是直接交给外人?”
上官仪一噎,李初轻哼着透着不屑,“我的母亲,心疼自己的丈夫,想为自己的丈夫守好家业,就是她的错?做得尽责一些,做得更好一些,对你们来说就是她犯下的大错,令你等所不能容?”
越说越是让上官仪无法反驳,上官仪缓了口气才道:“公主是在混淆视听。”
“我怎么混淆视听了?上官大人此三错,是要将你的想法加于我们之身,还想让我们跟你一道只守所谓的规矩,不辨是非,不明对错,念着所谓的规矩,不思这些规矩之后,那是多少人,多少事情,常理在其中。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规矩只是一个框架,并非一成不变,我等年幼,原该是多思多想,多听多看的年纪,上官大人以一己之喜怒,意在教导我们成为一个规矩下不懂变通的人,不知是何居心?”
指责了错事可没完,上官仪的所作所为,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他还想挑起他们兄弟姐妹对武媚娘的不满,想让他们成为他同一条线上的人。
上官仪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被人问起居心,为官正直,一心为朝廷的人何时受过这样的质疑,一口气没上来,一下子都倒下来了,李初……
宣太后:“这事麻烦了。”
萧太后:“女人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男人这是一晕完事。”
吕太后:“难道这不是一个好机会?”
孝庄太后:“确实是一个好机会。”
宣太后……
萧太后……
脑子一时没跟上!
李弘已经着急的叫唤起来道:“上官大人,太医,快传太医。”
这件事,怎么可能不惊动李治和武媚娘呢,李初都把人气昏过去了,事情可是一点都不小。
太医来看了,只道是气急攻心,李治和武媚娘听说李初把上官仪气昏了,二话不说地赶来,听到太医的话,还有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们倒是微微一愣,要是听李初的话,不过是对同样一件事发表不同的意见,那没什么错是,上官仪一个当宰相的人吵不过一个女郎,那是李初的错?
额,但凡要是人没有昏过去,李初确实没有错。
因此李治冲李初斥道:“看看你把先生气成什么样了?”
李初反驳,“意见不同,大家各抒己见,我错了?”
被怼得一噎的皇帝陛下能说什么呢,只好巴巴地冲李初道:“那你至少要口下留情,别把事情闹得太僵,看人都气昏过去了。”
李初不以为然地反驳道:“朝臣都能死谏父亲,我为什么不能说出自己的想法,让上官大人意识到自己的狭隘?家国天下本不是只靠男人就可以撑起的事,天成地就,既生阴阳,又有男人和女人,便是证明两者存在都有他们各自的意义,可这种意义应该由人框死了?帮自己的丈夫,护着自己的家国都成了错,那还有什么事对的?”
问得上纲上线的,李治……
武媚娘心下虽然十分的欢喜,还得唤了一声初儿,让她幽着点,别气昏一个上官仪,还要气昏李治。
李治当然没有那么小气,况且李初有些话分明说到他的心头上,他十分认同的,可是他认同还是不能说出来的,说出来不是让李初更无法无天,凡事都认为自己是对的?
“你气昏上官大人的事,就是你不对?”李治指出李初犯下最大的错在哪里,让她给他认下这个错。
李初哪能认下了,嘴皮利落地道:“上官大人如此没气度,说不过我,说不赢我就昏过去,那是不是哪天我也可以装作被气昏?”
武媚娘差点要笑场了,李初自小聪明,凡事都有自己的主见,偏偏她又是个讲理的,你要是能讲得过她,她倒是可以认错,要是讲不过,不好意思,你得认一句不如。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什么?
李治不认为李初哪里说错了,但就算是什么都没有说错,他一个当皇帝的人看着臣子被气昏,还是被他的女儿气昏的,也得按着亲生的女儿去认个错,赔个礼,道个歉什么的是。
“初儿,你气昏上官大人,你得去陪礼道歉。”李治严肃地板起脸朝李昭说话。
李初皱起眉头道:“所以往后就由上官大人说什么是什么,由着他那么教坏贤儿和显儿,旦儿,让他们只认父亲,不认母亲?”
武媚娘沉下脸,一个女人怀胎十月把孩子生下来,没有哪一个女人会愿意发生这样的事,但这个时候万万不能接话。
李治张张嘴,李初道:“难道当初的祖父也是让人这么教父亲只认君父,不必认母亲的?若是天下人都是这般教导子弟,不认是非对错,无情无义,那我可以去给上官大人道歉。”
吵架啊,总不能吵了,李初还想把这些话传到李治的耳朵里的,要是能让李治牢牢地记在心上,更是李初求之不得的事。
“父母父母,原是一体的,若无哪一个都不会有孩子,对待父母的孝顺原本就应该是一样的,为什么非要有人要分出一个高低来。孩子原本什么都不懂,自然是旁人怎么教他们,他们就怎么学的,学到最后,要是成了一个不尊父母,非要挑拨父母关系的孩子,又或是让孩子在父母之间非要做一个选择的人来,那就对了?”李初反驳还要继续说服李治,虽然上官仪教的事是利于李治的不假,可是父母父母,怎么能区分开呢?
李初道:“比起忙碌的父亲来,母亲陪伴孩子的时间明明更长,付出的辛苦都比父亲更多,父亲年幼时也曾经历过的,应该比我们更清楚才是。”
人嘛,总得讲得人情,李治并非一个不讲人情的人,至少在一些事情上,不曾损及大唐的利益,也不曾损及李治的利益,李治很愿意给人机会争得一些公平。
李初指责上官仪的三错,其实并没有说错,李治至少认同的,否则他也不会让武媚娘帮他处理朝事。
“父亲并没有说你说错,只是此事总该给上官大人留点面子,好让彼此都下台阶。你往后还想听上官大人的课吗?”李治并没有以势压人,反而问起李初的想法,她还想要上官仪这个先生吗?
要是想的话,还是应该客气一点,否则上官仪今天被气得这样,一定得闹!
李初道:“除了作诗和关乎阴阳一事,上官仪大人的其他课还是挺好的。”
虽然日常怼得上官仪说不出话来,李初还是认可上官仪肚里有货,作为一个教导皇子公主的人来说,完全有资格的。
李治好言相劝道:“那么你去赔个礼,认个错不应该把人气成这般,不妥?”
想让臣子和女儿可以和平共处,李治还是愿意好言相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