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言转过身,朝空地边缘走去。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棚屋、那些流民、那几口正在冒泡的铁锅,然后落在了杨昊天身上。杨昊天正蹲在铁锅边,用木勺舀了一碗粥,正要往嘴里送。
“昊天!”
杨昊天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粥差点洒在自己身上。他端着碗站起来,看着伯言朝他快步走来,脸上那种表情说不上是严肃还是紧张。
“姐夫?什么事?”
“你帮我一个忙,你知不知道这附近哪里有蒲公英?”
杨昊天端着粥碗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伯言在问什么。他眨了眨眼睛,把粥碗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用袖子擦了擦嘴。
“蒲公英?你要那玩意儿干什么?那不就是野草吗?田埂上到处都是,你要是想要,随便找个路边就能拔一大把。”
“不是随便拔,我要最好的——你要帮我一起找。”
杨昊天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样子,又想起刚才姐姐那张气鼓鼓的脸,忽然明白过来。他把手里的木勺往粥锅里一插,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我带你去,我知道后山有一片山坡,那里的蒲公英开得最好,又大又密,比路边那些强多了,小时候我姐带我去过——她说那是她娘以前最喜欢来的地方。后来她娘走了,她就再也没去过了。”
伯言看着杨昊天那双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少年比他想象中要懂事得多。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你,昊天。”
“谢什么,你是我姐夫嘛,你对我姐好,我就对你好,你要是对我姐不好——”
杨昊天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伯言那张被扇红了还没完全消退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灿烂,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白牙。
“——算了,看你也不像能对我姐不好的人,你要是敢对她不好,她早把你打死了,还轮得到我出手?”
伯言想起刚才挨的那两巴掌,还有杨梦璇骂他“笨蛋”时那种气鼓鼓的表情,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苦笑。这个女人打人是真的疼。但她打完之后,又用女娲血脉之力给他治好了眼睛。他忽然觉得,这两巴掌挨得一点都不冤。
小乔正蹲在棚屋前跟荀雨说着什么,含光剑柄横放在膝头。她看见伯言朝这边走来,先是愣了一下——他的眼睛好了,布条没了,那双眼睛恢复了往日的清亮。她正要开口问他感觉怎么样,却被伯言抢先开了口。
“小乔,荀雨,你帮我一个忙,我要去后山采蒲公英,越多越好,你们跟昊天一起帮我,行不行?”
小乔眨了眨眼睛,看着伯言那张认真的脸,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一脸无奈的杨昊天。她的嘴唇动了动。
“采蒲公英?干嘛用?”
“送给杨姑娘。”
小乔的眼睛眯了起来。她看着伯言,看了大概有三息的时间,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困惑,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醋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学会采花送人了?以前在明都的时候,你可从来没给我采过花,果然,你是个好色之徒!哼!”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酸溜溜的味道,但那双眼睛里更多的是好奇——她想知道这个平时连自己衣服都不会叠的笨蛋,怎么忽然开窍了。
“这不是学会没学会的问题,那位老奶奶告诉我,杨姑娘的母亲最喜欢蒲公英,她肯定也喜欢。我想——”
“行了行了,小乔你别为难伯言了。”
荀雨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看向小乔,走到伯言面前,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那力道不重,但戳得很准——正是他心脏的位置。
“我帮你,但不是为了她,是因为你刚刚喊对了名字,说明,你也在好转”
她没有说下去,而是直接带着小乔转身走去。因为她现伯言已经从已知的阿月姑娘,直接变成了荀雨,这个世界,甚至都没有告诉他这件事情过,伯言能在无意中这么说,还是要多亏了这个梦璇的冒牌货。
君则正站在棚屋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好的粥。她看着荀雨和小乔跟着杨昊天、伯言四个人并肩朝后山走去,看着她们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她的修为可不弱,已经听得一清二楚了。
“我去找杨姑娘聊聊。总得有人去把她稳住,不然等伯言把蒲公英采回来,她可能已经被伯言气跑了。”
后山的山坡比想象中要陡得多。碎石路面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叶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划在人的衣袍上出沙沙的声响。杨昊天走在最前面带路,他对这片地形很熟悉,每一步都踩在最稳的石头上,时不时回头拉伯言一把。小乔跟在荀雨身后。
“到了!就是这里!”
杨昊天停下脚步,伸手指向前方。伯言抬起头,然后他愣住了。这是一片被群山环绕的向阳山坡,坡度平缓,土壤松软。山坡上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一望无际的蒲公英——不是几十株,不是几百株,是成千上万株。它们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山坡,白色的绒球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谁在绿色的画布上撒了无数团棉花。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倾泻下来,将那些白色的绒球染成一片梦幻般的淡金色。有些绒球已经成熟了,正随风飘散——白色的冠毛从花茎上剥离,化作无数细小的伞兵,在空中盘旋、飘荡、缓缓上升。它们飞得很慢,很轻,像是时间在这片山坡上被调慢了数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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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言站在山坡边缘,看着这片蒲公英的海洋,看着那些正在风中飘散的白色冠毛。他想起老妪说的话——杨皇后最喜欢蒲公英,说它哪儿都能活,不怕风吹雨打,给点阳光就能开花。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杨梦璇在流民安置点能坚持下去,为什么她能用手去摸那些满身疮痍的老人的额头,为什么她能用自己的微薄积蓄去给那些素不相识的人煎药。
因为她和她母亲一样,是一株蒲公英。不需要名贵的花盆,不需要精心的照料,只要有一点阳光、一点雨水、一点泥土,就能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开出最美的花。
小乔站在伯言身边,看着这片蒲公英的海洋,沉默了许久。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好漂亮”
杨昊天已经蹲在花丛中,开始动手采了。
他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很有经验。他的手指捏住花茎靠近根部的位置,轻轻一掐,一朵完整的蒲公英就被摘了下来。他把蒲公英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了看那团饱满的白色绒球,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带来的竹篮里。
“姐夫!你学我,就是这么挑的!花要大,绒要密,茎要直——这样的蒲公英拿在手里才好看!你要是采那种歪歪扭扭的、绒都掉了大半的,我姐看了只会更生气。”
伯言蹲下身,学着杨昊天的样子,伸手去掐一朵蒲公英的花茎。但他用力过猛,整朵花被他连根拔起,根须上还带着一大团泥土,抖抖簌簌地往下掉土渣。杨昊天看着他手里那株“战利品”,嘴角抽了好几下。
“姐夫,你是采花还是挖菜?你这么搞,整片山坡的蒲公英都不够你祸害的。”
小乔和荀雨在一旁看着伯言那副笨拙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很短,被她立刻用手捂住了,但从指缝间漏出来的笑意还是被伯言听到了。伯言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没有反驳,只是重新蹲下身,更加小心地去掐第二朵。这一次他的力道轻了许多,花茎在他指尖出极细微的咔嚓一声,一朵完整的蒲公英稳稳地落在他掌心里——花很大,绒很密,茎很直,迎着阳光的时候,那些白色的冠毛会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