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林站在投影幕布前面,穿了件灰色的羊毛开衫,里面是实验室穿惯了的纯棉衬衫,领口第二颗扣子没扣。他的ppt做得不算精致——很多图表直接从实验数据导出,没做美化。但每一页的信息密度极高。
tooo级碳纤维复合材料主缆——自重是钢缆的五分之一,拉伸强度三倍,弹性模量匹配,抗腐蚀性能全面越镀锌钢丝。
“赵教授。”吴兆国在赵长林讲完第十七页的时候打断了他。
“请说。”
“你的纤维性能数据我不怀疑。实验室出来的东西,你是这个领域的权威,在座没有人会质疑你。”吴兆国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架好。“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这根缆,二十年以后还在不在?”
会议室里安静了。
赵长林的手搁在翻页器上没动。他当然知道这个问题会来。碳纤维复合材料的静态力学性能再漂亮,实际工程中桥梁主缆承受的是亿万次动态载荷循环——车辆通行、风振、温度应力,每一天每一秒都在蚕食材料的寿命。
“吴主任,tooo碳纤维的疲劳性能我们做了一千万次循环测试——”
“多长时间?”
赵长林停了半拍。“四个月。”
“四个月等效多少年?”
“加老化条件下等效约十五年。”
“桥的设计使用寿命是一百年,赵教授。十五年的加数据不够我签字。你知道这个。”
赵长林的嘴角绷了一下。他不是那种会在技术问题上退让的人,但吴兆国说的话挑不出毛病。一百年的安全承诺,十五年的数据支撑——中间差了八十五年的空白。这个空白用理论模型能填一部分,但不能填满。
坐在角落里的苏哲一直没开口。他看着赵长林的背影——很直,肩膀往后撑着,像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那种姿态,倔但不慌。
专家组的其他六个人在翻材料,低声讨论。有几个在本子上写东西,表情不算乐观。
吴兆国往椅子靠背上一靠。“赵教授,我的建议是——保守方案。主跨缩到oo米,用成熟的钢缆技术。o米主跨的碳纤维方案如果一定要做——等疲劳数据积累到等效五十年以上,我们再重新评审。时间问题,不是技术问题。”
赵长林把翻页器搁在讲桌上,两只手撑着桌沿。他没马上回答。
“如果我能提供等效三十年以上的疲劳测试数据呢?”
吴兆国的眉毛抬了半寸。“四个月前你的纤维才出炉。三十年的数据从哪来?”
赵长林看了苏哲一眼。
苏哲站了起来。
“各位专家,休息十分钟。”
他走到走廊,掏出手机拨刘建国。
没提桥。没提碳纤维。只问了一句。
“舅舅,那个型号的承力件服役年限做过加验证没有?”
刘建国在电话那边愣了一下。“你说的是赵长林给我们供的tooo碳纤维结构件?”
“对。”
“装机状态的加老化试验跑过完整周期。环境模拟包括高空低温、高g过载和震动疲劳——等效服役三十年。结论是没问题。”
“报告能不能脱密?”
这回轮到刘建国停了。
“小哲,这个型号——”
“我不需要型号名称,不需要装机部位,不需要任何涉密细节。我只需要碳纤维材料本身的疲劳寿命测试数据。材料参数,应力循环次数,破坏模式描述。三页纸够了。”
刘建国算了几秒。“脱密审查走快流程——最快三个小时。”
“来得及。”
三小时十一分钟后,一份传真从北京某军工研究所的保密传真机出,接收端是跨江新区临时指挥部的传真机。
两页半。抬头是“脱密件”三个字,编号已涂黑。正文只保留了材料参数和疲劳测试结论:tooo级碳纤维复合层合板试件在模拟极端环境下完成亿次应力循环,未出现宏观裂纹扩展。加老化等效服役年限:不低于三十年。
底部盖着一枚红色的公章。公章上的文字被技术处理过,但章的规格和格式——任何在军工系统混过的人都认得出来,那是正经的军方检测机构。
苏哲拿着传真纸走进会议室的时候,空调还在吹铁皮味的风。
他把传真放在吴兆国面前。“吴主任,请过目。”
吴兆国接过去。视线从第一行读到最后一行。然后翻回第一页,重读了一遍应力循环次数——亿次。
会议室的折叠桌上摊着七八本翻开的技术规范。没有人翻了。
“这是军方的?”吴兆国问。
“脱密后的材料疲劳测试数据,来源单位我不便透露。但检测流程符合gjb标准。”苏哲顿了一下。“赵教授的碳纤维,已经在真实的极端工况下被验证过了。不是实验室,是装机件。三十年等效,零宏观裂纹。”
吴兆国把传真纸慢慢放回桌面。他摘了眼镜,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捏了有十来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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