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涔音闻言轻轻颔,心头总算安定,见晨光遍洒庭院,出言告辞:“我还要去一趟昌和坊,便不扰你了。”
谢清予也不挽留,微微点头:“皇姐一路慢行。”
谢涔音应了声,也不要她送,转身带着侍女沿花径离去,身影很快隐入繁茂花木深处。
晨光愈盛,暖风拂过荷塘,将满池荷香烘得愈浓重。
谢清予独自步入水榭,斜倚在临水栏杆上。方才稍稍松弛的心绪,一点点往下沉落,压得胸口闷。
朝堂之上,派系林立,纠葛缠绕数年,早已积重难返。
司徒宏远一众世家老臣,固守门第私利,抱团制衡皇权,所求不过是世代承袭的权柄与荣光。
太后母族许氏,借后宫之势渗透前朝,妄图以外戚裙带左右皇权,一心只为稳固许氏权势。
这些人争斗不休,终究只是朝堂派系的权力博弈,是世俗可见的富贵权位争夺。
可靖王不同。
他身为亲王,身份尊崇,手握重兵,却常年暗中勾结漓江水域水匪,私敛巨额横财,悄悄培植自己的势力。这般行径,早已出寻常争权夺利的范畴。
多年蛰伏,不露分毫锋芒,城府之深,不得不让人往谋逆二字上揣测。
思及此处,谢清予背脊倏然一凉,无端打了个寒颤。
当初宫变,谢禩、谢晟二人举兵逼宫,皇城血流成河,朝野动荡。彼时靖王执掌京畿天策营万余精兵,堪黄雀之势,却未显分毫端倪,反倒凭着护驾之功,赢得了满朝文武的信任。
她与谢谡本就根基未稳,加之这份功绩,二人对他并未过多防备。
如今细细回想,只觉遍体生寒。
九五之尊的帝位,是世间最诱人的桎梏。
坐上去的人贪恋,没坐上的人,日夜觊觎窥探。
纷乱思绪翻涌间,她脑中忽然闪过昨日太和殿上,与谢煜猝然对视的那一幕。
他曾是大周名正言顺的储君,天资卓绝,深谙治国之道,文韬武略样样出众,生来便是执掌社稷、俯瞰山河的人选。
若非后来目力受损、有碍君仪,他绝不会黯然被废,无缘帝位。
这些年,他待她素来亲厚,对登基的谢谡亦是倾力扶持,从未流露过半分不甘与怨怼,是她们姐弟二人唯一能信任的宗亲。
可倘若……倘若他双眼已复明,重归康健,往后还会心甘情愿屈居人下,眼睁睁看着曾经属于自己的九五之位,被旁人执掌?
皇权之路,最是无情。
再多的亲情情义,在滔天权势面前,从来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谢清予垂着眼,长睫不住轻颤。
宫变当夜的惨烈景象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血染宫墙,尸横遍地,无数禁军与宫人倒在血泊之中,满目疮痍。
那是她此生最刻骨铭心的梦魇,从未真正散去。
她抬手捂住胸口,心口一阵悸。
晨光炽盛,清风裹着浓郁的荷香漫过水榭。
花木回廊间,一道清挺身影缓步走来,悄然停在水榭之侧。
扶摇身着一袭浅碧夏衫,轻薄通透的衣料贴合着他颀长的身形,墨仅用一枚素玉簪半挽,几缕青丝垂至胸前,清雅中揉进了几分淡然随性,如竹如玉。
他行至近处,见谢清予神色郁郁,眉心微蹙,当即俯身半蹲下来,骨节修长的手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
“殿下,可是身子不适?”
温和的手稳稳裹住她微凉的指尖,带着踏实的暖意。
谢清予轻轻摇头,垂眸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