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退第一波山匪之后,整条土路空旷无遮,两侧密生的荆丛藏不住半点动静。
方才刀疤匪众溃败逃窜,尘土还未完全落定,远处几条岔道口便陆续冒出不少逃难流民。男女老少个个衣衫烂透,身上沾满尘土与荒草,手里要么攥着半截枯木,要么空着两手,远远望见这边队伍手持斧矛、方才打退盗匪的踪迹清清楚楚留在河滩,一群人站在原地迟疑许久,才互相拉扯着,不远不近跟在队伍后方几十步开外,不敢贸然上前攀谈,只借着我们队伍的威势躲避沿途匪寇。
李九娃断后,一路留意身后动静,走出三四里路,见几伙流民始终牢牢吊在队尾,半点没有散去的意思,连忙快步穿过人群,挤到队伍前方,寻到走在最前头的于大柱与陈忠,低声禀报。他抬手指了指后方绵延的几道人影,语气谨慎:“于阿耶,忠哥,后头好几十流民一直不远不近跟着咱们,甩不开。”
于大柱停下脚步,转头望向身后拖长的流民队伍,长长叹了一口气,粗粝眉眼间满是无奈。
乱世之中谁都难,硬要驱赶这群走投无路的百姓,他实在于心不忍。
陈忠攥了攥缠着布条的伤臂,稍加思索便拿定主意,沉声开口:“只要他们安分守己,没有害人歹意,便任由他们跟着吧。荒滩野路四下皆是匪寇,这条路也不是我们的,再者我们若是狠心驱赶,不出半日,这群老弱定然会被山匪掳走,我们不能做见死不救的事。”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陈宾,轻声吩咐,“你去寻你小草婶,告诉她咱们存下的干粮、药品仔细藏严实,生火做饭也找偏僻土坡避开外人,切莫露了家底,免得引人觊觎。”
陈宾立刻躬身应下:“好的阿耶,我这就去找小草婶传话。”
说罢便转身快步走向队伍中段,去找赵小草一众女眷叮嘱藏好物资。
就这般一路同行,相安无事走了整整三日。
最开始只有二十余口跟着的流民,后面沿路一户接一户聚拢过来,队伍骤然扩充到近七十口,人流前后绵延数十步,行进在淮岸土路上格外惹眼。
新来的流民里也有两三户家底稍厚些,拖来了破旧牛车、简易板车,车上坐着各家孩童,一路跟着大部队缓缓挪动,平日里十分安分,从不主动凑上来打探。
傍晚寻避风土坡扎营,众人分头拾柴休整。
队伍里一户姓梁的流民女主人独自走到陈李氏身侧,语气拘谨又客气地开口询问:“老夫人,我姓梁,我们一家十几口一路跟了两日,处处承蒙诸位照拂,不知我们女眷能否同你们一处去往坡后僻静处方便?单独走远了,我们妇道人家实在惧怕林子里藏着歹人。”
梁家一行人陈李氏一路看在眼里,两个兄长带着六个子侄,还附带两户依附的佃户,全程安分守己。
陈李氏缓缓点头,温和应许下来:“无妨,都是苦命人,一同结伴也好有个照应。”
往后几日行路,每到傍晚休整,梁家女眷便会跟着陈李氏、赵小草一行人去往坡后隐蔽荒草处。
这日黄昏,陈大湖、赵平、石头三个青壮固定守在小路入口,手握木棍四下了望,提防暗处潜藏的歹人。
女眷结伴从坡后折返,脚下野荆疯长,枝蔓缠绕地面,梁家小娘子脚步一乱,被野草狠狠绊住身子,眼看就要直直摔向碎石堆,离得最近的陈大湖下意识伸手稳稳扶了她一把。
梁家小娘子站稳身子,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垂着眉眼小声道谢,目光落在陈大湖被荆刺扯裂的粗布衣袖上,愈局促:“陈三郎,多谢你伸手相扶,倒是把你的衣衫扯破了,晚间我寻针线,帮你缝补妥当。”
话音未落,身侧王婉立刻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把陈大湖往旁侧一推,隔开两人距离,对着梁小娘子语气淡淡开口:“女郎不必挂怀,不过举手之劳。我这表弟性子粗憨,衣裳破了自有他家娘子打理,不劳你费心。”
说着她转头一把拉过不远处站着的李莲,推到陈大湖身侧,佯作嗔怪:“你也是个不上心的,自家男人衣裳破了都不上心照看,反倒要外人来操心?”
李莲一愣,脸颊微微红,连忙攥住陈大湖的袖口,乖乖应声。
梁小娘子僵在原地,窘迫难堪,低着头快步跑回自家牛车边上,再也不敢多停留。
陈大湖看着自家被推开,哭笑不得地看向王婉:“表姐,不过扶了一下罢了,不当回事。”
王婉斜睨他一眼,眼底藏着几分通透的了然,压低声音提点:“就这点粗浅示好的手段,终究还是嫩了些。这几日行路我瞧得清楚,那小娘子总时不时偷偷往你这边张望,你小子心思粗,半点看不出来。”
说完她转头看向一旁局促的李莲,叮嘱道:“小莲看好自家男人,乱世人心杂。”
李莲忙点头,指尖紧紧攥住陈大湖的胳膊,小声应道:“我知道了,往后我多留心。”
一旁的赵平、石头并肩靠在路边,听完这番对话,彼此对视一眼,眼底满是艳羡,轻轻嗤笑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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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婉瞥见二人神色,淡淡开口点破内里虚实:“你们两个羡慕什么?她看重的从来不是陈大湖这人,是咱们队伍里有于阿耶主事,粮草药物都由小草嫂子保管,跟着我们才有安稳活路。论容貌,他难不成貌比卫玠;论才学,又哪里比得上我伯父王衍那般清谈名士?若是咱们手里没有存粮、没有兵器护着众人,这梁家娘子哪里会多看他一眼。”
赵平、石头闻言脸上的艳羡瞬间消散,沉默下来。
乱世之中人人求一条生路,所谓眉眼好感,多半是依附安稳队伍的心思,哪里有纯粹儿女私情。
陈大湖挠了挠后脑勺,方才心底一点微弱悸动尽数散去,也明白王婉所言句句属实,乱世流离,各家性命都悬在半空,旁人的亲近,大多是看中这支队伍有兵器、有存粮,能庇护老小。
陈李氏坐在干草堆上,静静听完这番对话,轻轻叹了口气,看向远处梁家停放的板车,低声开口:“乱世行路更要守好分寸,免得整支队伍生出流言,人心散乱。”
于大柱这时收拾好斧头走过来,听见众人交谈,沉声道:“王女郎说得没错,眼下近七十口人跟着我们,人心混杂,各家少年、妇人各自扎堆,青壮值守也分男女区域,莫让旁人抓住话柄。”
陈忠随之附和:“往后值守分两组,一组青壮在外围巡山,一组妇人看管孩童、整理粮草,梁家的人虽本分,也要分区域歇息,不与我们的牛车近身扎堆,分寸守牢,才能杜绝是非。”
夜色慢慢沉落,淮滩晚风裹挟着湿冷雾气漫过来,众人分头捡拾枯枝点燃零星篝火,刻意压低火光。
远处跟随的流民三三两两蜷缩在荒草堆中,望着这边有篝火、有青壮值守的营地,满眼都是依靠。
王婉靠在牛车侧板上,望着滩上绵延的流民身影,心底又一次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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