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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突染时疫（第1页）

所有人闻言神色沉了几分，从去年逃荒赶路本就耗光了早年攒下的零碎铜钱，路上只靠于甜杏从另一地界换来干粮撑着，哪里还有富余钱币缴入城税。

全队上下四十余口人，老弱过半，青壮寥寥，一路跋山涉水，早已把往日务农积攒的铜铢耗得一干二净。

眼下听闻入城需每人一贯钱，这笔数目对他们而言无疑是天文数字，一时间不少妇人垂头叹气，指尖无意识捻着身上破烂的粗布衣衫，满脸惶然。

年幼的孩童不懂大人的愁绪，却也察觉到周遭压抑的气氛，怯怯缩在大人身侧，不敢出声吵闹，只睁着懵懂的眼睛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河滩。

于木低头数着掌心仅剩的三两枚残缺碎钱，铜钱边缘磨得光滑透亮，是一路省吃俭用攒下的最后家底，他苦笑一声，将钱币攥紧：“这点钱，塞牙缝都不够，别说四十多口人，便是一个人都凑不齐入城税费。咱们一路死守物资，熬过荒年疫路，到头来竟要被几文铜钱拦在城外。”

这话一出，众人心中的愁绪更重。

一路所见所闻，早已让他们看透乱世规则：城门闭门拒民，官吏苛待流民，豪强趁灾牟利，寻常逃难百姓，无钱无势，便连入城避疫的资格都没有。

城外数万流民挤在淮滩荒坡，日日有人染病咽气，草草浅埋，尸气瘴气漫天弥漫，若是长久被拦在城外，迟早要被这场大疫吞了。

就在众人人心惶惶、低声哀叹之际，王婉缓步从牛车旁走到人群正中抬手从贴身衣襟里摸出一块温润的木质玉牌，牌身打磨光洁，刻着浅浅的纹路。

“不必忧心。”王婉的声音清亮，压过周遭细碎的叹气声，稳稳安抚住众人慌乱的情绪，“当初周女郎临别特意赠予我这块都督府玉牌，待到城门亭卒跟前出示此牌，不必缴纳入城铜钱，应当能畅通放行，让我们全队尽数入城。”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那块古朴玉牌上，眼中的惶恐散去大半，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弛。

可于甜杏立在坡边，望着远处河滩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流民人影，又望向官道两侧一路绵延不断的浅土疫坟，眼底没有半分轻松，反倒盛满深重的顾虑。

淮水之上晨雾未散，灰蒙蒙的瘴气笼罩整片旷野，低空盘旋的乌鸦时不时出几声凄厉啼鸣，落在新添的土坟之上，满目皆是乱世苍凉。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望着围拢的众人，缓缓开口安排，语气笃定且审慎：“眼下即便有玉牌在手，也绝对不能急着进城。大伙连着赶了好几日山路，日夜兼程、风餐露宿，身子早已疲乏亏虚。身后还有大批流民远远跟着，数日来始终盯紧咱们的动静，心知我们队伍存有粮草，只是忌惮咱们青壮持械，不敢贸然劫掠。”

“再者，合肥城内人流繁杂，四方逃难流民尽数扎堆城中街巷、城墙角落，积水污秽堆积，病死之人无人及时掩埋，疫气淤积不散，比城外河滩还要浓重数倍。我们此刻全员疲惫，孩童体质孱弱，贸然入城，只会让所有人深陷疫瘴包围。”

她目光扫过队里大大小小的孩童，眉宇间满是谨慎：“咱们暂且在这处高坡安稳歇息几日，养足精神，稳住身子，等城外流民散去大半、疫气稍缓，再动身入城不迟。今晚先熬一锅菜糊糊垫肚子，这几日安心休整，不急着赶路，也不急着入城。”

话音顿了顿，她又忧心补充一句，眼神凝重地叮嘱众人：“车上存着不少熏肉、细粮，足够我们全队安稳支撑许久，吃食从来不缺。可唯独肉万万不能拿出来煮，半点荤腥油气都不能外露。底下数万饥民饿到极致，早已丧失大半理智，但凡闻见一丝肉香，今夜必定成群结队摸上坡来劫掠。我们全队青壮不过十数人，护不住一车老小，更护不住囤积的粮草物资，万万不可心存侥幸。”

赵小草站在妇人堆里，重重点头应声，神色温顺又利落：“好的大嫂，我都记下了。”

赵小草、董梨和陈小满三人手脚麻利，避开流民视线，去往坡后僻静山谷将铁锅架在乱石之上，山涧活水注入锅中，洗净的干野菜尽数丢入清水慢熬。

不多时，一锅清淡温热的菜糊糊熬煮完毕。

众人有序排队，每人分得一碗热糊，小口慢咽，暖暖空腹、舒缓连日赶路的疲乏。

夜色缓缓笼罩淮水旷野，天地间渐渐沉寂。于大柱安排青壮分两批轮流值守在坡口要道，一人持矛、一人握斧，两两结伴，彻夜紧盯下方黑压压的流民营地，提防有人趁夜摸坡窥探、伺机劫掠。

河滩之下，整夜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孩童啼哭声、妇人呜咽声不绝于耳，偶尔还有挖土刨坑的沉闷声响，不知是又有流民熬不过疫灾被旁人草草浅埋，还是太饿了不敢想象。

这一夜风平浪静，无流民敢贸然攀坡滋事。

天色未亮，天边依旧是沉沉墨色，东方没有半点晨光透出，只有沉沉黑雾笼罩四野，淮水的湿冷瘴气顺着坡面缓缓爬升，浸透整片高坡。露水浓重，打湿了满地野草，踩上去冰凉刺骨。

她心头一紧，踩着沾露的野草，跌跌撞撞冲到于甜杏歇息的干草铺旁，脚步慌乱，指尖都在控制不住的抖，慌忙压低声音，轻轻摇晃于甜杏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惊恐：“甜杏嫂子，不好了！出事了！秋天、三富、刘红几个小娃娃忽然起高热，浑身烫得跟炭火一样，止不住地又吐又拉，方才还干呕不止，身子都软得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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