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天还没亮透,工部匠作司的院子里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于师傅今天穿了一身干净衣裳,腰上系着条新围裙,花白的头梳得整整齐齐,连那双沾满木屑的布鞋都换了双新的。
他站在院子里那台新做好的三锭纺车旁边,一会儿弯腰检查锭子的间距,一会儿伸手拨拨传动齿轮,一会儿又掏出怀里的水平尺量量纺车架子的垂直角度。
二牛蹲在旁边,拿块细棉布擦着纺车的踏板,擦得锃亮光。
三顺则在纺车另一头调试那根带槽的横木,拿小锉刀把槽口的毛刺一点一点锉平。
这台纺车足足做了一个多月。
从五月初开始,于师傅带着二牛、三顺和匠作司的另外两个年轻工匠先花了好几天改工具把旧凿子磨窄,把刨刃磨细,重新校准了卡尺的刻度。
工具改好了才开始做纺车的零件。
锭子是最难的。
三根锭子,每根都要一模一样粗细,间距二分半,差半厘都不行。
于师傅头几根都做废了,不是粗了就是细了,要么就是锭尖不够圆,纱线绕上去容易断。
他蹲在铁砧旁边一根一根试,试到第八根才做出三根合用的。
传动齿轮也费了不少功夫。
林焱画的大小齿轮,大齿轮二十齿,小齿轮十齿,于师傅用小锯子一个齿一个齿锯出来再拿小刻刀修边。
锯到第三个齿轮的时候锯条啪地断了他二话不说换了根锯条继续锯。
今天试车,院子里早早就聚起了人。
工部尚书吴大人第一个到,他穿着官袍站在院子中央,亲自把纺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户部尚书赵大人来了,几位郎中和主事也来了。
赵主事带着几个书吏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纸笔,准备记录试车的各项数据。
周琮蹲在纺车旁边,手里拿着个沙漏计时。
院子那头还站着好些闻讯来看热闹的工匠,老孙蹲在木工架旁边,孙主事站在廊下,三顺的师父老郑头也来了,连隔壁都水司的李主事都挤了进来,院子里站得满满当当。
林焱蹲在纺车旁边,拿扳子最后紧了一遍轮轴上的螺母,又用手拨了拨传动齿轮,确认齿轮咬合顺滑。
他站起来对吴尚书说吴大人可以开始了。
吴尚书看看纺车又看看旁边摆着的那台旧式单锭纺车,说那就开始吧。
于师傅朝门口招招手,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是织造局派来的熟练织女,平时就负责纺纱,手艺极好,一个人一天能纺四两多纱。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头上包着块青布头巾,袖子挽到肘弯以上。
林焱让她先在旧式单锭纺车上纺半个时辰,看看产量。
何婶走到旧纺车前坐下,左手捻纱右手摇轮子,手脚麻利地干了起来。
轮子嗡嗡转着,纱线从锭子上绕出来缠在线筒上。
她纺得很专心,额头上慢慢沁出汗珠,旁边的人谁也不说话,都静静地看着。
半个时辰到了,周琮把沙漏一倒,何婶停下手中的活。
于师傅把她纺好的纱线筒取下来放在小秤上称了称报了个数:二两三钱。
吴尚书亲自拿笔记在纸上。
接下来换新纺车。
何婶走到三锭纺车前坐下,先用手摇了摇轮子试了试松紧,又看了看三根锭子的位置,点点头说这车子做得稳当。
她开始摇轮子,三根纱线同时从锭子上绕出来穿过那个带槽的横木,齐刷刷地往前走去,各自绕到各自的线筒上。
何婶的眼睛在三条纱线之间来回扫着,手指偶尔轻轻拨动一下纱线的张力,脸上渐渐露出惊喜的神色。
她纺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这车子做得真灵巧,三根纱同时出,比我以前用的单锭车快了好几倍。”
旁边的人听了眼睛都瞪大了。
于师傅站在纺车旁边,紧张得连呼吸都快屏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三根锭子,生怕哪个锭子的纱线突然断了。
半个时辰到了,何婶停了下来。
于师傅把三个线筒全取下来放在小秤上称了称,拿着秤杆的手都有点抖,片刻后抬起头,声音都在抖:“诸位大人七两整!”
院子里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嗡地议论开了。
吴尚书拿着那张记着数字的纸,看了看旧纺车的“二两三钱”,又看了看新纺车的“七两整”,说旧纺车半个时辰二两三钱,新纺车半个时辰七两,翻了将近三倍。
一个时辰下来就是十四两,比旧纺车一天的产量还多。
赵主事在旁边算了算,飞快地拿笔在纸上划拉了几下,待机抬起头,声音都高了八度:“一天按四个时辰算,旧纺车一天产九两左右,新纺车一天能产将近三斤!翻了将近三倍!”
吴尚书伸出手指拈起一根新纺车纺出来的纱线凑到窗口的阳光下细看,又拈起一根旧纺车的纱线对比着:“新纺车的纱线比旧纺车的更细更匀,一点疙瘩都没有,韧劲也足。”
何婶在他旁边插了一句:“这纱比我以前纺出来的要好织多了,线又细又匀,织出来的丝绸肯定也更细密,这上等的纱线能做贡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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