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挂了电话,手机在掌心里转了个半圈,随手揣进西装内侧口袋。他抬眼朝不远处扫了一圈,阿香正被几个本地商会的太太围在中间,红色长裙在午后的日光里格外招眼,笑起来的时候两只耳朵上的翡翠坠子跟着轻轻晃,像两滴落在荷叶上的露水。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过去打个招呼再走。剪彩也剪了,酒也喝了,主人还在那边应酬,他这个客人总不能一声不吭就消失。
脚步还没迈出去,闫先生先一步走了过来。老头子那根黄花梨拐杖在地砖上笃笃地点着,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人往兜里塞了一张中了头奖的彩票,还没来得及完全反应过来。
“苏生,大手笔啊。”闫先生压着声音,但尾音里那点克制不住的震动还是漏了出来。
苏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对付八面佛这种人,就得一棒子打死。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给他留一口气,用不了多久,他就能重新拉起一支队伍。到时候再想收拾,成本就不是翻一倍那么简单了。”
他这话说得没错。八面佛在金三角经营了二十多年,安全屋遍布缅北、老挝、暹罗边境,光曼谷一地就至少有三处藏身点。这次如果不是冰雹火箭炮把前线阵地犁了一遍,逼得他仓皇出逃,光靠人力围捕,想在一个面积相当于半个省的热带丛林里找到一个刻意躲藏的老狐狸,无异于大海捞针。而现在八面佛被生擒,他的嫡系部队被打散,整个贩毒网络群龙无首,就算还有几条漏网之鱼,也再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闫先生听到苏晨这番话,心里那块石头总算彻底落了地。他作为唐人街的教父,这些年一直在慢慢漂白自己的产业。过去的赌档、地下钱庄、走私渠道,该关的关,该转的转,如今跟本地政商界的白道往来,反倒成了他生意里最重要的部分。而八面佛这种纯粹的黑色势力,对他而言,是一把随时可能落下来的刀。八面佛对他一直还算客气,但那层客气底下压着的是什么,闫先生这种活了半辈子的人比谁都清楚。所以当手下回来报告,说察猜将军的部队把八面佛的阵地全歼了,现场疑似动用了“大威力导弹”的时候,闫先生整个人的状态都松弛了下来。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苏晨这个年轻人,不仅有钱,有脑子,还有他以前没完全摸透的底牌。而这个底牌,现在站在了他这边。
“不说他了。”苏晨摆了摆手,那个名字不值得再多费一个音节。他朝阿香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歉意,“闫先生,我这边临时有点事,得先走一步。阿香那边,麻烦您替我转告一声,就说阿晨哥下次来曼谷,一定补上今天这顿酒。”
闫先生闻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苏生这么急着走?阿香那丫头可还念叨着明天要带你去逛唐人街吃榴莲糕的。”
“回头有机会吧。”苏晨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身不由己”的无奈,恰到好处地让人不觉得敷衍,只让人替他遗憾。“这次来曼谷本来就是临时安排,没想到碰上阿香的酒店开业,已经算是老天爷赏脸了。国内那边一摊子事,催得紧。”
这话半真半假。国内那摊子事确实催得紧,但今天晚上真正要处理的事,在曼谷郊区一座废弃仓库里等着他。八面佛已经被邱刚敖押到了那里。他得赶过去,当面见一见这个在金三角横行了十几年的毒枭,然后领走系统给他的那份奖励。
对于年轻的阿香,苏晨当然不瞎。那姑娘看他的眼神,亮得跟湄南河上的渔火似的,瞒不了人。他也看得出来,只要自己稍微往前迈半步,今天晚上的曼谷就会多出一间亮着灯的酒店客房。可时机不对。阿香是好姑娘,闫先生的面子可以不给,但阿香的面子不能这么糟蹋。再说了,今晚的正事比什么都重要。
脑子里那个金色的系统提示框还亮着,从八面佛被按住的那一刻起就没消停过。
【选择一:拯救缉毒警安心,铲除金三角毒枭八面佛及其势力。奖励:金三角地区千人武装部队一支(自动归属宿主名下,忠诚度锁定)。】只有一个选项。苏晨当时连犹豫都没有犹豫,直接选了。此刻站在曼谷的太阳底下,他看着那个提示框上“奖励已发放”四个字,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支千人部队到底该怎么用。金三角的兵力不是小事,养一千个人,光吃饭喝水就是一笔庞大的开销。好在那地方遍地是资源翡翠矿、红木林、少量尚未被完全控制的罂粟替代种植园只要地盘选得对,养兵不成问题。关键是地盘怎么拿,从谁手里拿,拿了之后怎么守。
“好吧。”闫先生看出苏晨是真有事,便点了点头,没有再挽留。他拍了拍苏晨的手臂,语气里多了一层长辈的关切,“那你路上注意安全。阿香那边,我替你说。”
“多谢闫先生。”
苏晨转身离开,步子不快不慢,甚至还有闲心在酒店门口跟两个迎宾小姐点头致意。张凯旋从侧面跟上来,没问去哪儿,只默默拉开了车门。车子发动之后,苏晨才掏出手机给邱刚敖发了条信息:人押到了?回复来得很快:到了。仓库外围清了场,就等老板过来。
苏晨走后不到五分钟,阿香就从那群商会太太的包围圈里抽出身来。她在人群里左右扫了一圈,没看到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脸上的笑意先是一顿,然后脚步快了几分,一路小跑着到了闫先生身边。“干爹,阿晨哥呢?”
“他走了。”闫先生没有绕弯子。
“走了?”阿香愣了一下,“去哪儿了?”
“应该是回国。他临时有事,走得急,让我替他跟你说一声。”
“回……回国了?”阿香的声音低了下去。她今天穿的那身红裙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整个人像一朵忽然被掐了尖的花,颜色还在,精神气却泄了一半。她抿着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哦,那他工作忙嘛,可以理解的。”
闫先生看着干女儿这副强颜欢笑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阿香对苏晨那点心思,他看得比谁都清楚。这丫头从小到大都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父母早亡,跟着他从曼谷唐人街的底层一步步走出来,从来不会主动要什么。可越是这样的人,心里越藏事。今天这口气她咽下去了,明天呢?后天呢?闫先生拍了拍阿香的肩膀,语气忽然比平时郑重了许多。“阿香。”
“嗯?”
“有时候,人要大胆一点。”闫先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苏生这个人,很不错。干爹看得出来,他也不是对你没意思。既然你喜欢他,那就说出来。等忙完酒店这边的事,你就去一趟华国。”
阿香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干爹,你说什么呢,我……我没有……”
“干爹的眼睛不瞎。”闫先生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有宠溺,也有几分过来人的促狭,“听干爹的。华国那边,苏生的根基在国内。你去一趟,把该说的话说了。成不成是一回事,说不说是另一回事。别等到错过了,再回来跟我哭鼻子。”
阿香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脚尖在地上不自觉地碾来碾去,像一只在主人面前犯了错的猫。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嗯”了一声。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闫先生的肩膀,看向酒店门口那条苏晨车子消失的街道尽头。心里那个念头,从刚才的模模糊糊,变成了一句清清楚楚的话等酒店上了正轨,她就去华国。去找阿晨哥。
傍晚,曼谷郊区,一座被高墙和铁丝网围起来的仓库。
这地方是闫先生早年囤货用的,后来生意转型之后就闲置了,位置偏僻,方圆几公里没有住户,最近的公路也是三年没修过的碎石路,一到晚上连个过路的车都看不到。苏晨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仓库外面的空地上停着三辆越野车和一辆装甲运兵车,几个穿黑色战术服的雇佣兵分散在围墙四角的阴影里,夜视镜的绿色微光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苏晨推开车门下来,张凯旋跟在他身后半步,手始终搭在腰侧。仓库的大铁门虚掩着,里面亮着几盏应急灯,光线惨白而刺眼。推门进去,正中央的空地上摆着一张折叠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花白短发,矮壮身材,穿一件沾了泥的灰衬衫,两只手被尼龙扎带勒在身后。脚上那双军靴只剩了一只,另一只不知道丢在哪儿了,脚腕上是一圈被藤蔓和碎石划出来的血口子。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老子输得起”的傲气。
苏晨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打量了几秒。这就是八面佛。电影《扫毒》里那个让港岛和曼谷警方联合行动都吃瘪的狠角色,此刻坐在一张折叠椅上,手脚被绑,满脸泥污,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扎人。苏晨记得电影里那个八面佛是个鬓角斑白的老头,一脸阴鸷。而面前这个,年纪对得上,但那副长相跟电影里并不完全一样。苏晨在心里默默给系统的情报打了个分八面佛在这个时空里的真实面貌和电影选角有出入,但大差不差。
“你就是八面佛?”苏晨拉过另一张折叠椅,在他对面坐下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聊天。
“是我。”八面佛抬起头,目光从苏晨脸上扫过,又扫过站在他身后的邱刚敖,最后落回苏晨身上。他的语气还算硬气,甚至带着几分挑衅,“我不记得跟阁下有何仇怨。”
“没仇没怨。”
“没仇没怨,那你费这么大劲对付我?”八面佛嘴角那抹笑扩大了半分,“花这么多钱,请这么多雇佣兵,连火箭炮都搬来了。我八面佛这条命,值这么多钱吗?”
“费尽心思倒不至于,就是麻烦了点。”苏晨轻蔑一笑,把背往折叠椅上靠了靠,“至于为什么对付你我想你心里应该很清楚。从你对华国缉毒警动手的那一刻起,就应该有今天的觉悟。”
八面佛脸上的笑容慢慢敛了。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那两道目光像两把生了锈但依然锋利的刀。“你是华国警方的人?”
“你不需要知道这些。”苏晨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低头看着八面佛那张脸,语气忽然变得很淡,淡到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下去之后,记得跟那些因为你而死的人说声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