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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爱干净的杂货商(第1页)

孙七本来是找老太太打听事儿的,结果这个老实巴交一辈子的家伙,被老太太一包围,成了人家库库地问他了。

他蹲在墙根底下,手里的烟卷夹在指间烧了半截,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他没顾上弹。左边一个穿深蓝棉袄的老太太在问他家里几口人,右边一个围着灰头巾的在问他儿子多大了、干啥活儿、有没有对象,对面那个正剥花生的抬起头来插了一句:你家老大老二多大岁数了?孙七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尾被捞上岸的鱼,半天憋出一句:老大……老大今年三十四了……话没说完,老太太们已经交换了一个三十四还没成家,这不正好的眼神。

老孙家现在仨光棍儿,在这帮老太太眼里那可是十足的香饽饽。板爷?那更棒了啊。板爷身体好,能吃苦,能干,就能养家。一个老太太把手里的花生壳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身体好比啥都强,你看那些坐办公室的,三天两头这儿疼那儿痒的,哪比得上板爷皮实?旁边那个围灰头巾的点头附和,已经开始盘算自己娘家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姑娘了。

老孙双眼含泪的望向不远处的芬恩,双眼写满了祈求。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那个口型芬恩读懂了——快过来。孙平站在更远的地方,两只手插在袖筒里,脸上的表情介于我爹被围了我应该去救但我去了也一样被围之间。孙安倒是不急,他甚至往墙根靠了靠,换了一个更舒服的站姿,像是打算好好看看他爹怎么脱身。

芬恩咧咧嘴,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意思,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朝那群老太太走过去。走到跟前他先笑了一下,笑得不深,但够用,嗓音提了半度,带着一种我来打圆场的熟稔:嘿!几位大妹子,我这个兄弟嘴笨,打听点儿事儿总说不明白,我替他来问吧!

因为有孙老七打窝,几个老太太对芬恩也很是热情。那个穿深蓝棉袄的老太太上下打量了芬恩一眼,看见他军大衣里面那件毛衣虽然旧但干净,领口翻得整齐,脚上的粗布棉鞋虽然沾了灰但鞋带系得利索,脸上的笑意又厚了一层:老哥您问!这东四四条就没有我们不知道的。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老住户对本地情报的垄断自信。

芬恩咧嘴笑笑,指了指远处那个小四合院。院子不大,门脸窄,灰墙上的漆皮已经翘起了大半,门框左侧的砖缝里长出一小丛干枯的狗尾草,在冬末的风里摇摇晃晃。门上挂着一把旧式铜锁,锁舌附近的木头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别过。院墙不高,能看见屋顶的瓦片排列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杂草,屋檐下也没有积灰,跟周围几户人家院墙根堆着煤球和旧木料的景象不太一样:那个院子里住的是什么人?这家人有没有啥特别的地方?

老太太们里有警惕性高的,那个围灰头巾的立马收了笑,目光在芬恩脸上停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层薄薄的谨慎:你打听这个干什么?她手里的花生不剥了,攥在掌心里,等着他回话。

芬恩一指老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他家老大老二不是参加游击队之后就失联了吗?刚才在东来顺瞅着人有点儿像,我们就跟过来打听打听。瞎猫碰死耗子,那也得碰啊。

闻言老太太们果然放下了心。那个围灰头巾的把手里的花生重新放回膝盖上,语气从你是什么人切换成了原来是这样的松动。孙七闻言却傻眼了,他回头看看孙平和孙安,哥俩也是一脸懵逼。孙平把插在袖筒里的手抽出来,脸上的表情从看热闹变成了这什么情况,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他爹一眼瞪回去了。孙安倒是反应快,他侧过身,把脸往墙根那边偏了偏,像是怕自己被卷进这个刚编好的故事里。

老太太们开始七嘴八舌地把那一家给掀了个底儿掉。话头一旦打开了,就像是捅了蜂窝——这个说一句,那个补两句,第三个还要纠正前一个记错的地方。

这一家,男的叫林景和,女的叫刘春如,是年或者o年左右才搬到这里的,有一儿一女,女孩叫林招娣,男孩叫林顺生。穿深蓝棉袄的老太太说,他们搬来的时候林招娣才五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躲在刘春如身后不敢见人;林顺生更小,还在襁褓里包着,刘春如抱着他站在院子门口,跟邻居打了个照面就进去了,之后好久都没怎么出来过。

俩人租下房子之后,在胡同口租了个小门脸儿开杂货铺,平时是刘春如看店,林景和的手很巧,也做些开锁、配钥匙、修钟表的活儿。老太太说起修钟表三个字的时候,旁边那个一直没怎么开口的瘦老太太忽然插了一句:他修表的手艺不错,我家那座老座钟让他修过一次,走得比原来还准。围灰头巾的接了一句:就是不爱说话,你把钟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一眼,修好了递回来,从头到尾不过五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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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奇怪吧,这两口子似乎从来不怎么串门子。刘春如还好,能在杂货铺里跟街坊打个招呼,递个东西的时候多说两句家常,但从来不在任何人家里多坐。林景和内向得跟自闭似的,出门买煤买粮都是低着头快去快回,逢人点一下头就算打过招呼了,从不站着聊。而且,林景和似乎非常爱干净,三天两头在家里烧水洗澡。有个老太太非常兴奋地比划着说,他家有个大澡盆,杉木的,箍着两道铁箍,那玩意儿一般老百姓家可不好找,这得费多少柴火多少煤啊。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比了一个圆,又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像是在重现那个澡盆的大小。

具体这两口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这帮老太太说不清。有说是从天津来的,也有说从南边来的,反正都是信誓旦旦的。穿深蓝棉袄的坚持说是天津口音,因为她听过刘春如在杂货铺里跟一个买盐的顾客说过一句话,尾音往上挑,带着海河那边的味儿。围灰头巾的不服气,说她有次路过院子门口听见林景和喊孩子,那个喊得带着南方腔,不像是天津人。两个人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说到最后也没有结论,但她们都同意一件事——这两口子不是北京本地人,而且从来不提老家的事。

芬恩听完之后,没有急着走。他从兜里掏出些钱,数也没数,直接塞进孙七手里:老七,去给妹妹们买点儿花生瓜子儿啥的……不能干聊啊!

孙七接过钱,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钞票,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如释重负还是更紧张了。他应了一声,转身往胡同口走去。老七也是实在,代购这种活儿其实板爷也干,但是芬恩给他钱没数,他跑去杂货铺买花生瓜子,这年头小店又不敢多屯,整个店里六斤瓜子十斤花生都让他给包圆了。他提溜俩口袋回来的时候,两个大布袋子装得鼓鼓囊囊,一只手的虎口被勒得白,他把袋子搁在墙根底下,把花生分给了老太太们,又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找回来的零钱,老老实实地递到芬恩面前:找的零钱……

芬恩低头看了看那些钢镚和毛票,又抬头看了看孙七那张被寒风吹得红的脸,再看看孙七身后那两只已经快要溢出来的布袋。他咧了咧嘴,伸手拍了拍孙七的肩膀:拉倒吧,留着给孩子买糖吃。他说完转身就走,军大衣的下摆在转身时扫了一下墙角的灰土。

孙平孙安有些傻眼地互相看看。孙安张了张嘴,侧过头对他哥低声说了一句:给孩子买糖吃……说的是我们哥俩?孙平的目光还跟着芬恩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是吧。不是吧。两个人站在墙根底下,看着芬恩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才反应过来,拔腿跟上去。

芬恩走到一家烟纸店门口。店面不大,门板是深色的,边角被风刮得有些白,窗口开在齐胸高的位置,窗台上搁着一块木板,上面摆着几盒香烟和一排火柴盒。他敲了敲窗台:老板,能打电话不?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戴着老花镜,从窗口探出半个脑袋。他先看了看芬恩那件军大衣,又看了看他身后跟着的孙七父子仨,然后端起一个木头匣子推出窗口。匣子不大,里面隔成几格,一格放着几枚铜钱和一沓毛票,另一格搁着几根香烟和一小摞邮票。老板的声音从窗口传出来,语调平得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市话五分钱一次,一次三分钟,不足三分钟按一次算。长途……

芬恩摆摆手,把一张红五元放在窗台上,压在木头匣子边上:剩下的全买烟。

烟纸店老板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币,又抬眼看了一下芬恩,没有多问,转身去拿烟了。他拿了一整条大前门出来,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盒哈德门和一盒大境门,全摆在窗台上,然后从木头匣子里把钢镚和毛票数了一遍,找给芬恩的钱已经算得整整齐齐了,放在匣子边缘,用一枚铜钱压着。芬恩没有数,把烟卷夹在腋下,拿起了电话。

芬恩给楚岱打了个电话,让他赶紧过来。电话拨通的时候,楚岱那头的背景音里有翻文件的沙沙声和远处有人在喊什么的声音。芬恩没有寒暄,直接说了一句:东四四条,你过来一趟,有活儿。电话那头楚岱的声音先是一顿,然后拔高了半度:好!我马上到!

楚岱现在是北京市公安局东四分局政保股副股长。他接到芬恩的电话之后,从椅子上蹦起来,把那件深蓝色的制服外套披上,边系扣子边往外走。走廊里碰到一个同事问他干嘛去,他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出去一趟,脚步不停。他带了三个民警,蹬着两辆自行车,风驰电掣的就来了。为啥带仨人?俩自行车,俩蹬的,俩坐的,正好四个人。这个年头自行车都是公家的多,私人还没几辆,年北京城售出三万多辆,听起来不少,但北京那时候人口快七百万了,每千人里只有一辆多一点的自行车。楚岱的自行车是他自己的,副股长是二十四级,月工资四十出头,为了办案方便,咬咬牙走的单位赊购,每月从工资扣八块,扣两年,这还是他走了后门搞到的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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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个甩尾停到芬恩面前,自行车还没完全刹稳,人已经从车座上跳了下来。车轮在石板地上拧了一下才停住,后座的民警脚还没着地,他已经在拍身上的灰了。楚岱脸上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兴奋,嘴角往上翘着,眼睛亮得像是刚拆开了一份等了一年的礼物:大爷!是不是到我了?

芬恩叼着烟,有些纳闷地看着他:

楚岱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的急切像是攒了好几天的劲终于找到了出口:你给老四抓了十个老荣,这回是不是有特务?特务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政保股特有的郑重,但那份郑重底下又压着一层终于轮到我了的雀跃。

芬恩脸颊抽动了一下,伸手按了按,像是在压一锅快要沸出来的水:你先别激动……我只是推测。叫你们来是想着让你自己分析分析。他看了一眼楚岱身后那三个正在把自行车支好的民警,又看了一眼胡同口那群还在剥花生瓜子的老太太,站的位置让开了半条路,好让政保股的人能看清那个院子。

楚岱迫不及待地往前凑了凑,搓了一下手:好!您说!

芬恩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墙根上磕了磕灰。他的目光越过楚岱的肩膀,落在远处那个院子的方向,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拆一件包装了好几层的东西:第一,这家伙吃面条吸溜声贼大,跟他商人身份不符,倒是跟日本人的习惯有些相似。第二,他起身跟人告别的时候,身子明显绷紧了一下,要么是想鞠躬,要么是想敬礼,总之这俩都不对头。第三,胡同口老太太说,他家里有澡盆,他洗澡从不去澡堂。这跟爱干净不搭嘎,爱干净可以赶头一水,犯不着浪费那么多煤。所以他身上肯定有见不得人的特征——比如说,日本人的淹裆,或者大脚趾跟二脚指变形。

楚岱身后一个年轻的民警听得入了神,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嘴已经张开了一半,像是想问又不知道该不该问。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没忍住,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我确实没想明白的认真:为啥日本人就会淹裆?大脚趾跟二脚指就会变形?

芬恩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带着一种有人问到点子上了的松快。他把烟卷在指间转了一圈:因为日本人穿兜裆布,那玩意儿捂着不透气,汗闷在里头,大腿根常年潮红痒,严重了就淹裆。还有木屐,常年累月穿,大脚趾跟二脚指夹着那根绳子,时间久了就并不上。如果刘春如不知情,林景和可能早就不穿兜裆布了,但脚趾头这东西,从小养出来的,改不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楚岱身后的三个民警互相对视了一眼,那个年轻的把嘴闭上了,眼睛却比刚才亮了几分。楚岱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种笑不是兴奋,是一个政保股的人在听到一条线索链完整闭合时才会有的、沉稳的满意。

芬恩把烟叼回嘴里,没有再说下去。他看着楚岱,等他自己决定下一步。冬末的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烟纸店门口那块木板上的香烟包装纸微微掀动了一下。远处院子里那扇木门依然紧闭着,门缝里没有透出光,像是里面的人已经知道外面来了人,正在耐心地等着,看谁会先伸手去推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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