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个卖馄饨的挑夫,终于缓缓直起了腰。
他没有看向张日山消失的院门,而是抬手,用那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擦了擦额头的汗。
然后,他挑起担子,不紧不慢地朝巷子深处走去。
木担子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死寂的巷子里拖出长长的尾音。
脚步声渐渐远去。
张日山这才从院子里出来,帽檐压得更低,快步穿过几条蜘蛛网般交错的小巷。
他最终停在一家挂着“老王杂货铺”招牌的店前。
招牌歪着,店门紧闭,只有一丝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像死人眼里最后一点挣扎的光。
张日山没有立刻上前。
他站在街角的阴影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目光扫过周围的一切。
斜对面的二楼,一扇窗户亮着灯,有人影在晃动。
接着,窗户被“哗啦”一声推开。
一个穿着汗衫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盆水,“哗”地就泼到了街上。
水花溅在青石板上。
二楼的窗户里,一道粗壮的男人剪影投在油纸上,像一头狂怒的狗熊。
“操你娘的!又输了!把钱拿出来!”
男人的咒骂,如同滚油泼进冷水,瞬间炸开了巷子的死寂。
紧接着,是女人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哀求,还有孩子被吓破了胆的尖细哭声。
“没了,真的没了……”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墙上。
女人的哀求戛然而止,只剩下孩子更加凄厉的哭嚎。
随即,那哭嚎也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捂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一场人间惨剧,就在这薄薄的墙板后上演。
张日山站在街角的阴影里,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那张藏在破毡帽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耳边响起的不是哭喊,只是风声。
在这吃人的世道,这样的嘶吼,每天都在生。
比它更惨烈,更无声的,也多如牛毛。
张日山依旧耐心地等着。
直到二楼的灯“啪”地熄灭,传来一声声女人的叫喊声,他才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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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到杂货铺门前,抬手。
指节叩击在老旧的门板上。
“咚、咚、咚…咚咚。”
三长,两短。
死一样的寂静。
巷子里的风仿佛都停了。
张日山能感觉到,至少有两道视线,正从不同的方向,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
他一动不动,任由那些视线在他的后背、脖颈上游走。
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枪油的味道。
又过了十几秒。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接着,门板打开一条缝。
很窄的缝,只够露出一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