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军愣了一下,又看了看那些蹲在地上的俘虏。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个个瘦得像竹竿,蹲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哪有什么反抗的力气?
“行吧。”袁军收回目光,朝李维刚点了点头,“那就押回去吧,唉,拉回去了还得咱们管他们粮食。对了,路上咱们慢点走,最好给他们吃点东西,别回头路上跑死了几个,那咱们就算是浪费了。”
“这个你不用操心。”李维刚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车上有的是压缩饼干,足够给他们吃三天的。”
对着李维刚点了点头后,袁军走到了空地中央,让人把穆萨也从屋子里拖出来,按着肩膀让他蹲在人群前面。穆萨的藤椅被撤了,他蹲在泥地上,脸上的表情跟其他村民没什么区别,那种“我是头人”的架子已经在被踹门的那一刻就彻底碎了。
袁军让翻译把他的话一字一句翻过去。翻译是从东大早些年做生意来的一个中年人,在港口那边给老周做翻译,会说英语和法语,也懂当地几种部落语言。
袁军清了清嗓子,看着面前那几百双眼睛,想了想,开口了。他说的不是官方套话,也不是什么外交辞令,就是大白话:“你们听着。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你们那个头人穆萨,收了高卢鸡人的钱和三车军火,准备拿来打我们。结果呢?军火被我们截了,人被我们抓了。你们的头人也在这儿蹲着。”
他指了指穆萨,穆萨把脑袋垂得更低了。
“按照我们华族的老规矩,别人拿刀架你脖子上了,你反手给他一刀,这事儿到哪里都说得通。所以你们别觉得委屈,我们不是来欺负你们的,是你们先惹我们的。正所谓做错事就要认,挨打要立正。所以你们既然惹了,那就得认罚。”
翻译把这段话翻过去之后,蹲在地上的那些人没什么反应,大概是早就认命了。袁军看着他们那副样子,忽然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荒诞。
“但是——”他故意拖长了声音,“我们南汉人,还有我们南汉背后的华族,那都是讲理的人。你们对我们有恶意,我们惩罚你们,可我们不会把你们逼上绝路。你们这些人在我们那里劳动改造,包吃包住,管三顿饭,有地方睡。干的活儿是挖矿、修路、搬东西,累是累点,但不会让你们饿死。”
蹲在地上的那些人开始有了反应。几个女人抬起头来,眼睛里露出困惑的神色。穆萨也抬起头,看着袁军,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另外,”袁军继续说,“你们家里那些没什么力气,干不了活儿的老人和孩子,我们会按人头每个月发粮食。不会让他们饿死。还有,等我们的矿场建好了,我们会建学校,让这些孩子来上学。学文化,学技术,省得他们长大了跟你们一样,脑子一简单就被人怂恿着去干蠢事。”
翻译翻到“被人怂恿着去干蠢事”的时候,袁军特意看了穆萨一眼,穆萨又把脑袋垂了下去。
翻译把最后一段翻完之后,整个空场安静了好几秒。然后,蹲在前排的一个中年男人忽然抬起头来,看着袁军,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憋出一句法语。翻译连忙转述:“他说,那三车军火是穆萨跟高卢鸡人谈的,跟他们没关系,他们也是被逼的。”
袁军听了这话,嘴角弯了一下:“我知道跟你们大部分人没关系。但穆萨是你们的头人,你们听他的,那就跟他一起承担后果。这叫什么?这叫连坐,谁让你们不去举报的?不举报那就同样有错。”
又有一个女人从人群里抬起头,声音颤颤巍巍地问了一句。翻译转述:“她问,她的孩子才两岁,能不能带在身边。”
袁军想了想,转头看了一眼李维刚。李维刚微微点了点头。
“可以带,但你得干活。孩子在旁边待着,自己看好。”
那个女人低下头去,肩膀开始轻轻地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穆萨这时候忽然开口了,说的是英语,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你们……真的会送粮食来?”
袁军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着。袁军的脸凑得很近,近到穆萨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烟草和汗水的味道。袁军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咧嘴一笑:“你觉得我们骗你有意思吗?几千号人押回去挖矿,不比了杀你们划算?粮食才几个钱?我们南汉的粮食多到吃不完。你听说过前些年东大闹饥荒的时候,我们南汉一送就是几百万吨粮食吗?你那个村子一年能吃多少?零头都不到。”
袁军如今这国籍还是东大的,压根没改成南汉的,可他这心里啊,早跟其他人一样,把自己当南汉人了。在他看来,反正都是咱们华族国家,哪儿人无所谓啊。
穆萨说不出话了。他低下头去,手指攥着泥地里的土,攥得指甲缝里全是红泥。
袁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李维刚那边挥了挥手:“行了,押走吧。”
一个班的人开始把俘虏按十人一组编成队列,用绳子把每个人的手腕连在一起。整个过程安静得很,那些人顺着指示站起来,没有人反抗,也没有人试图逃跑。他们像一群被赶了太久的羊,已经忘了怎么跑,也忘了为什么要跑。
队伍开始往回走的时候,袁军走在最后面。他路过村子边缘那片芒果树的时候,看到一个老人坐在一棵树底下,怀里搂着一个小女孩。老人大概七十多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树皮,眼睛浑浊得看不清东西。那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瘦得脸颊凹陷,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正盯着袁军看。
袁军停了一下脚步。他从兜里摸出半包压缩饼干,走过去放在老人脚边,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