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土肥原玲子将替代品试验模型交付于我方,物件完整,未曾损毁。”
高寒停顿一瞬,指尖下意识轻扣膝盖,语气郑重几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倘若你愿意公开出面作证,指控暗中资助实验、扶持地下组织的日本财阀,我方全权负责安排你撤离日本。中国、苏联、瑞士,任何一处你心仪的国度,都可成为你的落脚之地。”
话音落下,屋内再度陷入死寂。
施密特长久沉默,低垂着眼帘,视线落在干裂的地板缝隙之中,一言不。
屋外雨势渐大,密集雨水狠狠砸落玻璃,蜿蜒水痕密布窗面,彻底模糊窗外街巷,城市景象朦胧扭曲,看不真切。沉闷雨声不断灌入屋内,压抑感层层叠加。
良久,他沙哑开口,语气低沉茫然。
“作证之后,我能得到什么?”
“往后,你可以纯粹钻研物理。”
高寒字字清晰,语气笃定诚恳。
“不研武器,不制造杀伤器械,不参与任何危害生灵的实验。抛开战争与利益,只做最纯粹的学术研究。”
施密特闻言,唇角扯出一抹苦涩自嘲的弧度,笑意单薄悲凉,毫无暖意。
“你觉得,这世间存在纯粹的物理吗?”
他抬眸望向窗外迷蒙雨雾,眼底满是沧桑绝望。
“我这一生,经手的每一项研究,最终都会沦为杀人凶器。佩内明德的火箭、达豪集中营的人体实验报告、如今的替代品,无一例外。”
“自从爱因斯坦提笔致信罗斯福那一刻开始,物理便再也离不开战争,离不开杀戮。纯粹的学术,从来只是虚妄幻想。”
寒凉字句,裹挟半生绝望。
高寒目光沉静,直直看向憔悴的老人,轻声反问。
“既然深知结局,当初为何要选择研习物理?”
施密特骤然失语,沉默良久。
他浑浊的眼眸缓缓移向窗台,定格在那盆濒死的仙人掌上,目光呆滞茫然,思绪飘回遥远的年少时光。
屋外雨声潺潺,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十八岁那年,我不懂这些。”
他终于开口,语气轻柔怅惘,带着淡淡的惋惜。
“那时的我,只是单纯好奇。好奇星辰为何高悬夜空,好奇光为何恒定不变,好奇流逝的时间能否逆向回溯。”
“等我看透学术背后的肮脏交易、看透人性的贪婪残酷时,早已深陷泥潭,无路可退。”
高寒默然抬手,从风衣内侧口袋取出一张老旧泛黄的照片,轻轻平放杂乱的木桌之上。
照片画质模糊,带着岁月磨损的痕迹。
画面并非世人恐惧的尸堆、毒气室,而是一间冰冷简陋的实验室。桌面整齐摆放试管、烧杯、精密仪器,画面中央,一道白大褂的孤寂背影,默然伏案记录实验数据。
“这张照片,出自一位中国战地记者之手。”
高寒指尖轻触照片边缘,语气平淡冷静。
“达豪集中营解放当日,他拍下这一幕。记者在报告中写道,实验室里的德国科学家,神色平静,指尖平稳,记录数据时不抖不颤,仿佛在完成一场普通至极的演算。”
“记者曾问他,是否清楚这些数据终将用来杀人?他给出肯定答案。再问为何执意为之,他沉默不语。”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凝滞。
施密特的目光死死锁在照片之上,单薄的手背骤然青筋暴起,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连带着肩膀微微晃动。苍白面色愈惨白,眼底翻涌着愧疚、痛苦与不堪。
“照片里的人,是你吗?”
高寒直白问,语气没有苛责,只有平静的求证。
施密特没有应答。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照片,又骤然缩回,仿佛触碰滚烫烙铁。片刻后,他猛地翻转照片,将画面死死扣在桌面,不愿再看一眼。
“你走吧。”
他垂下头颅,声音沙哑疲惫,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