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入玉门关。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白奕在敦煌石窟前驻足良久,轻声道:“星凝,若我死后……你将我骨灰撒在此处可好?让我看着这千年石窟,等着你每次路过时,来看我一眼。”
星凝紧紧抱住他,泪湿他肩头。
冬初,终于回到昆仑。望仙镇银装素裹,白奕真的在此开了间茶舍,仍叫“听雪”。只是这次,店中多了位女主人。
最后的冬天,最后的时光。
白奕的身体一天天衰弱。他不再能抚琴,便教星凝弹;不再能作画,便口述让她画。他们坐在茶舍窗边,看雪落无声,看月升月沉。
腊月二十三,小年。
白奕精神忽然好了许多,能下床走动,还亲自下厨做了几道小菜。星凝心中却更痛——这是回光返照。
饭后,白奕拉着星凝的手:“陪我去个地方。”
二人来到摘星崖——当年琼华法会时,他们在此互诉心迹的地方。月华如水,雪光如银,昆仑山脉在月光中宛如沉睡的巨龙。
“这里……真好。”白奕靠坐在崖边老松下,“星凝,我这一生,遇见青棠,是幸;遇见你,是命。虽有遗憾,但无后悔。”
星凝握着他的手,那手已瘦得皮包骨,冰凉彻骨。
“答应我三件事。”白奕看着她,“第一,好好修行,莫因我之死而颓废。第二,若他日遇见真正值得托付之人,莫要因我而拒绝。第三……”他喘息片刻,“每年今日,来此吹一曲箫,让我听听。”
“我都答应。”星凝泪眼模糊。
白奕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干净如初雪。他缓缓闭上眼,声音渐低:“星凝……若有来世……我定要……早早遇见你……”
握着她的手,松开了。
星凝呆呆坐着,看着他安详的容颜,仿佛只是睡着。可她知,他再不会醒来。
玉儿寻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星凝抱着白奕坐在月下,一动不动,如两尊雕塑。雪花飘落,覆了他们一身,如天地同悲。
三日后,星凝依白奕遗愿,将他骨灰撒在敦煌鸣沙山。风起时,沙鸣如泣,骨灰随风飞扬,散入大漠,与千年风沙同在。
回到昆仑,星凝在听雪茶舍住了下来。她每日开店,煮茶,抚琴,仿佛白奕还在。只是眼中再无笑意,只有沉淀如古井的沉静。
瑶姬来看过她,叹道:“情劫已过,心劫方始。”
星凝只是行礼:“弟子明白。”
她确实明白。白奕用三年时光,教会她何为情,何为别,何为生,何为死。如今劫过,她该继续前行了。
只是每至夜深,她总会取出那管紫竹洞箫,对着西北方向,吹一曲《长相思》。箫声呜咽,穿越千山万水,不知能否抵达那缕已散入风沙的魂魄。
腊月三十,除夕。
星凝独自在茶舍守岁。子时将近,她忽然感应到什么,推门而出。
但见雪地中,站着个意想不到的人……
青棠。
她依旧是青衣青簪,容颜未改,只是眉宇间多了岁月沉淀的沧桑。她看着星凝,眼神复杂:“师妹,我来……看看他生活过的地方。”
星凝侧身请她入内。
二人对坐,一壶清茶,相对无言。良久,青棠轻叹:“我都知道了。阿奕他……谢谢你陪他走完最后的路。”
“该我谢他。”星凝低声道,“他教会我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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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看着她,忽然道:“你知道么?我与阿奕有三世情缘,每一世都不得善终。这一世我选择修仙,以为能斩断情丝,护他平安。却没想到……他终究还是因情而亡。”
她顿了顿:“但我不后悔。若无这三世情缘,我便修不成这‘忘情道’……太上忘情,并非无情,而是历经情劫后的大彻大悟。星凝,你的路还长。”
星凝抬眸:“师姐是说……”
“白奕之死,是你命中一劫。”青棠正色道,“但劫后余生,方见真道。你身负《天地棋经》传承,又历经情劫淬炼,如今心境,已非昔日可比。只是……”她话锋一转,“你可知那日黑水泽的黑袍人,是何来历?”
星凝摇头。
“他是‘幽冥教’余孽。”青棠神色凝重,“此教信奉幽冥魔神,欲打开阴阳裂隙,引魔界入侵。你毁了他们在黑水泽的计划,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师姐的意思是……”
“大劫将至。”青棠起身,“白奕用三年寿元换你平安,你莫要辜负。好好修行,将来天地大劫时,还需你出一份力。”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每年忌日,我会与你同去摘星崖祭奠。他虽是我的阿奕,也是你的白奕。”
青棠离去后,星凝独坐至天明。
晨曦微露时,她取出《天地棋经》,在扉页上缓缓写下:
“天地为盘,众生为子。情为劫,亦为棋。劫过棋活,方见真道。……祭白奕”
合上书卷,她推开茶舍大门。门外雪霁天晴,昆仑山脉在朝阳中熠熠生辉。
路还长,她该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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