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希转头,看着廊上那道孤零零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堵。方才在屋里,她的话说得太硬了。哥哥那些年受的苦,她不是不知道。那些仇恨像是刻在他骨头里的刀痕,每一道都是顾家留下的。她追出去,脚步声在长廊上轻轻回响。
“哥哥。”
穆简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穆希走到他身后,拉住他的袖子,声音软下来:“哥哥,你不要生我的气。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
廊上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穆简站了很久,久到穆希以为他不会回头了,他才慢慢转过身来。他看着她,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粝的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责备,而是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悲伤。
他伸出手,将穆希拉进怀里。那拥抱太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的手臂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老树,终于撑不住了。
“阿音……”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为什么要是他?为什么偏偏要是一个顾家人?为什么……要是一个和我们有血海深仇的人?”
穆希靠在他怀里,听着他那急促而沉重的心跳,心中黯然,她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
“哥哥,他对我真的很好。他为我出生入死,他……”穆希诚挚地说道,“他真的与其他顾家人不一样。”
穆简松开她,双手搭在她肩上,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这样好的女儿家,”良久,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慢慢地说,“愿意为你出生入死的人多得是。你若喜欢他的样貌,我寻个比他更好看的来;你若喜欢他的武艺,我寻个比他更高强的来;你若喜欢他的地位……”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也可以扶助其他人登位,让你做皇后。”
穆希愣住了。穆简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阿音,我真的不希望你和顾家人牵扯上。你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逃出来,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跳进那个火坑?”
穆希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可琮哥哥也是顾家人。哥哥,你曾经不也希望我嫁给他吗?”
“阿琮是姑姑的儿子,”穆简摇摇头,“其他人岂可相提并论?”
穆希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穆简松开手,转过身,望着廊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再说了,”穆简纠正道,“我当日说的分明是——你若一定要嫁入皇室,那最好是嫁他做太子妃。可你也知道,我其实最希望你嫁给正则。”
穆简陷入了回忆之中:“正则是舅舅的儿子,我们对他知根知底,卢家是母亲的娘家,世代书香,家风清正,又不似皇家有诸多限制。且阿琮虽对我承诺过,若他娶了你,会一生一世一双人,可他到底是储君,日后难保不会为了权衡朝堂,再纳其他世家贵女、宠幸宫人。而正则品性纯良,舅舅也只有舅妈一个妻子,我相信自小耳濡目染这般氛围的他会一生都善待你。”
“况且……你对顾琰那狗杂种,曾经有过情愫,最后却换来血淋淋的教训。我不能再让你……”穆简没有继续说下去,可穆希明白。她想起那些年,想起顾琰虚伪的笑脸,想起那些自以为是的少女心事,想起最后那一地鸡毛的收场。她的手微微攥紧,又松开。
“哥哥,”她抬起头,再次为顾玹辩白道,“燕珩对我情深义重。他对同袍,对师长,对百姓,对母亲,都情深义重。他断然不会做那等绝情之事。”
穆简转过身,看着她,无奈苦笑了一下。
“阿音,就算他真的情深义重,可你知道世间对男子‘情深义重’的定义是什么吗?”穆简慢慢地阐述道,“娶三妻纳四妾,不苛待任何人;丧妻后续弦,不把亡妻抛之脑后——这便算是情深义重了。即便是上古圣贤,舜帝一般的圣君,人人都赞他平等善待那娥皇女英是佳话,谁曾批评过他不该同娶一对姐妹?”
他看着穆希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顾玹就算有情有义,日后也难保不会再纳新人。”
“呵,其实我觉得,世间男子大多是这样,女子也未尝不愿如此。若非那什么三纲五常束缚着她们,她们也想三夫四郎吧?就像前朝的长公主,汉朝的太后们,哪个不养男宠?”穆简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
穆希看着穆简,沉默了很久。廊上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明明灭灭。
“哥哥,”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说的确在理,可却不绝对。”
穆简挑了挑眉。
穆希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世上还有荀粲一样的痴人。他卧冰为妻子降温,妻子死后便郁郁而终,再也没有娶过别人。”
荀粲乃曹魏名臣荀彧的幼子,他娶了曹洪之女为妻,伉俪情深,曹氏患病后,荀粲着单衣卧入雪中,以身抱妻为其降温,然而天妒红颜,曹氏还是不治而亡,荀粲为此肝肠寸断、茶饭不思,不久后追随其妻郁郁而终,时人都笑叹荀粲是个儿女情长的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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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上安静了片刻。夜风拂过,花枝沙沙作响。穆简看着她,看着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一阵叹息。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早些睡吧。”他收回手,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穆希站在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长长地叹息了一句:“哥哥,你和他,对我来说都是最重要的人……”
第二天,王宫的宴厅里早早摆上了长案。金盘银盏在烛火下闪闪光,烤全羊的香气混着西域美酒的醇厚弥漫在空气中,侍者们穿梭往来,将一碟碟珍馐佳肴端上桌。
第三天,穆希踏入宴厅时,便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国主伊洛坐在主位上,笑容比昨日更加热络;王后艾伊斯也是一脸喜气,那双蓝色的眼睛时不时往门口瞟,像是在等什么人。穆简跟在她身后,一眼便看穿了这阵仗,眼神闪烁。
顾玹坐在穆希身侧,脊背挺直,面色平静,可穆希能感觉到他握酒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些。她伸手在桌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他低头看她一眼,嘴角弯了弯,那紧绷的线条才松下来几分。
菜过三巡,伊洛忽然拍了拍手。殿门应声而开,一道身影款款走入,满殿的烛火都仿佛黯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