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佳子则是爸爸妈妈的宝贝独生女儿,第一场婚礼最后定在女方城市举办,两家人各自拿出了不少钱。由于政策规定公务员不能太过铺张浪费,考入税务局的韩佳子只能在其他方面动脑经。
她买了梦想中的婚纱,为了配这个婚纱,又定制了同系列的伴娘服。半年前婚期刚定,她就主动联系了盛安要了尺码。
韩佳子在电话里告诉她,伴娘服她已经同城快递到盛安家门口啦。
盛安坐在出租车里,靠着车窗玻璃,安静地望向城市街道。
又是一年夏天。
从谢亚君离开之日开始,每年夏天时,她大部分时间都一个人默默待在家里。做完学校里的作业,自己安排课外作业。看完学校推荐的指定丛书,图书馆里还有浩如烟海的书籍。她并不无聊。盛夏酷暑于她,只是在眼睛酸痛的间隙,抬起头来向外眺望一眼。
室外的夏天,像烈火上空悬浮翻滚的浓烟和白浪。人和建筑物在暑气中集体蒸腾,闷热、燥裂、眩晕,一起汗流浃背。
她不喜欢。
所以女孩时代的她有时会在心里偷偷祈祷台风的到来。台风来的时候,全城气温会下降十几度,夜里甚至会有凉爽的感觉。不需要再把扇子扇到冒烟,或者在空调下一冷一热得空调病。
只是她现在已经不是女孩了。此刻的她,无论是对明城,还是对台风,有一种隔了层毛玻璃的疏离感。
出租车停在华城家园正门口,在师傅的帮忙下,她总算把二十八寸的大行李箱从后备箱拉了出来。虽说只是短暂回国一趟,但是她给亲戚和参加婚礼的大学室友们都带了礼物,加起来杂七杂八占据了不少空间。
盛安一个人拉着行李箱走过小区花园小径。
太阳猛烈。不过几分钟的路,汗水就打湿了她整条裙子,额边碎发软软塌塌粘在皮肤上。待到家楼下时,她整个人跟水洗过一般,抬头看着通往顶楼的步梯楼道,还是生出了年纪大了力不从心的感觉。
她尝试着双手提了一下行李箱,刚提起来就停了下来,喘了两口气,胸闷得说不出话。
整整六层……
下午四点半的阳光依旧炙热耀眼。盛安看着自己的汗水顺着脸庞一滴滴坠下,发光的地面上,自己的影子浓缩成窄窄深深一条,笔直向前。
正当她准备走一层歇一层把行李箱扛上去时,从身后绿化带的方向,传来了稳稳的脚步声。
无需思考,盛安就已被本能直觉控制住。她的心脏骤然紧缩,脑子轰的一声空白。一股强大又熟悉的力量靠近了她,对方鼻尖的气息灼热地扑在她的脖颈上,仿佛野兽咬住了她的脖颈。盛安下意识脖子一缩,又见头顶一黑,下一秒,这个人把她的行李箱横过来一抓,没说一个字,直接就往楼上走。
过了好大一会儿,她终于有了反应,目光一点点缓缓向上。白色球鞋,宽松牛仔裤,黑色体恤衫,头发长到脖颈间。跟七年前相比,他好像更高更壮了,宽背下面是劲瘦的腰,拎着行李箱的手臂精干健硕,几条青筋虬龙般盘旋在肌肉上。
那个人走上半层,停住一会,回过头俯看她。
“这么喜欢在太阳底下晒着?”
声音沙沙的,哑哑的。
她的目光犹豫几秒,最终还是盯着自己的脚下,僵硬地跟着自己的影子向上走。
一层、两层、三层……
两个人都一言不发。
盛安很久没有爬过楼梯了,加上心理压力,她连走四层后有点喘不过气来,不得已停下来歇息了十几秒。又听见那个人已经把行李箱放到了顶楼,掉头往下走。
两个人一上一下相遇在四楼半的过道上。
男人只是暂停了一秒,目光扫过她的脸,又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别处,与她擦肩而过。
“林生。”她机械地喊出这个久违的名字。
林生停下脚步,缓缓抬头看她。咫尺之间,二人气息交织在一起,七年的光阴在他们中间如水痕消失于烈阳下。
盛安只看了他的眼睛一秒就抵挡不住,闪躲一下,偏过视线。
太熟悉了。曾经那一个夜里,她借着月光,贪婪不节度地一直凝视着他的眼睛。
“谢谢。”盛安目光游离,故作客气道,“上去坐坐?”
林生没什么表情,淡淡地说:“不必了。”
“你……”还好吗。
剩下三个字其实不必说出口。她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这些年,虽然她切断了跟他的联系,但一直以来都通过其他方式默默关注着他的消息。
她知道他这些年一直都在做什么。
自从那年林生到北京上大学后,先是空余时间做兼职健身教练,后又很快去做了模特,为不少品牌拍过宣传杂志和广告。大二时,他开始跟人合伙创业,做互联网健身app。为了宣传公司品牌的缘故,他雇佣了专人打理自己的社交媒体,这么多年一直活跃在网上,个人行踪公开且清晰。
前不久,她在网上又看到信息,他合伙创立的品牌确定被互联网龙头巨鳄给收购了。
后来回过头看,真是幸运。无论人算还是天佑,总之林生在世界经济全面下滑前,成功套了现离了场。
多好。没有她的日子里,他过得风生水起,亲手给自己谱写了新的命运。
这是盛安人生第一次,在东西方各路神脚下许的愿成了真。她并不真的相信神的存在,但她发自内心地感谢神。
所以,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她家楼下?除了韩佳子以外,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今天回了明城。她不知道林生是怎么知道她飞机的落地时刻,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楼下等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