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寅时三刻,皇城宣德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队。
今日是大朝会,五品以上京官皆需入宫觐见。夜色尚未褪尽,官员们手持笏板,在宫灯昏黄的光线下低声交谈。话题大多围绕近日的几件大事:北境军报、漕运改革,以及那位从岭南神秘归来的观星阁阁主。
“程阁主这次回京,动静不小啊。听说三殿下前日调拨了一批工部库存的高纯度铜料。”
“何止铜料,水晶、琉璃、还有几种稀有金属,都是按他的手令调走的。”
“一个观星阁,用得了这么多物料?怕不是借机中饱私囊……”
“慎言!程阁主如今圣眷正隆,又有三殿下力挺,岂是你能非议的?”
“哼,我看未必。听说他要搞什么‘大工程’,耗费巨万,今日朝会怕是有好戏看。”
“嘘——三殿下来了。”
官员们立刻噤声,让开道路。
萧景琰身着紫色亲王常服,步履沉稳地走过宫道。他身后跟着两名属官,其中一人捧着厚厚的奏章匣子。经过人群时,三皇子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位刚才议论最响的官员下意识低下了头。
卯时正,钟鼓齐鸣,宫门缓缓开启。
百官依序入宫,过金水桥,进奉天门,在奉天殿前广场列队。晨光初露,琉璃瓦泛起金光,汉白玉栏杆下,铜鹤口中吐出袅袅香烟。
“陛下驾到——”
宦官悠长的唱喏声中,皇帝萧衍登上御座。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虽穿着明黄龙袍,却无半分臃肿之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后,朝议开始。
先是各部例行奏事:户部报江南春税已收六成,兵部奏北境边军换防完毕,工部呈报黄河堤防修缮进展……皇帝或准或驳,处理得有条不紊。
约莫半个时辰后,三皇子出列奏事。
“父皇,儿臣有本奏。”
“讲。”
“观星阁阁主程知行,日前提交《周天星辰大阵建设方案》一份,儿臣代为呈递,请父皇御览。”三皇子声音清朗,回荡在宽阔的大殿中。
殿内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观星阁虽然地位特殊,但阁主直接上奏大工程方案,在近年还是头一遭。不少官员交换眼神,心思各异。
宦官将奏章呈上御案。
皇帝展开奏章,仔细阅读。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百官屏息凝神,观察着皇帝的表情——但那张脸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皇帝抬起头:“程知行何在?”
三皇子道:“程知行正在殿外候旨。”
“宣。”
“宣——观星阁阁主程知行进殿——”
传唤声一层层传出大殿。
片刻后,程知行身着观星阁特有的深蓝色阁主官服,稳步走入奉天殿。他肩伤未愈,行走时仍有轻微不自然,但身姿挺拔,眼神清明。入殿后,他依礼跪拜:
“臣程知行,叩见陛下。”
“平身。”皇帝放下奏章,目光审视着殿下这位年轻的阁主,“你这‘周天星辰大阵’,所耗不菲。朕要听听,它究竟有何等神效。”
“臣遵旨。”
程知行起身,开始陈述。
他没有从玄奥的原理说起,而是先讲了一个故事:“陛下,臣年少时曾听乡老言,前朝大业年间,关中连年大旱,颗粒无收。钦天监奏报‘星象示警,地气不调’,却无力回天。若当时有法可调星辰之力、稳地脉之气,或许能救万民于饥馑。”
殿中安静下来。
程知行继续:“臣所设计之‘周天星辰大阵’,要之效,便是调节京城及周边三百里之地气。建阵之后,可保风调雨顺之时更多,旱涝之灾更少。此其一。”
“其二,阵法运行,能汇聚天地灵气。百姓居此间,病痛减少,寿数可增;农植受此滋养,产量可提一成乃至两成。”
“其三,阵法核心可稳定地脉。京城乃龙兴之地,地脉稳固,则国运昌隆。”
“其四,”程知行顿了顿,声音稍稍提高,“阵法建成后,观星阁观测精度可提升十倍。农时、节气、潮汐、天象,皆可更精准预测。于农桑、于航运、于民生,皆有大利。”
他讲得条理清晰,将大阵的效益归结为四个层面:调节气候、改善民生、稳固国运、提升技术。每一层都有具体数据支撑——虽然有些是理论推算,但听起来颇为可信。
程知行陈述完毕,退回原位。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太常寺卿王焕率先出列。
王焕年过六旬,是三朝老臣,掌管宗庙礼仪,在朝中以保守顽固着称。他手持玉笏,声音洪亮:
“陛下!老臣以为,程知行所言,纯属无稽之谈!”
皇帝微微抬眼:“王卿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