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怒气冲冲说完整句才发现粟羽表情不对劲,钱易黛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你觉得我说得不对?”
“没什么不对,”粟羽醒过神也是一瞬间的事,她立马想通,拽起钱易黛就往楼下跑。那些定好的计划根本不重要,从一开始粟羽就没打算执行,她只是想帮上时英。
被马贼抓走的那段时间里,时英不止一次地说她想母亲。时英不喜欢一个人,可是方阑时常顾不上她。兴许是同被马贼抓走产生了些共患难的情谊,粟羽不想时英又因为身边无人而大哭起来,正是因为这个她才同意加入东溟会。
但如今看来,时英和东溟会错得太离谱了。不管是乐始还是时英,东溟会让这么小的孩子过早地习惯危险,粟羽不能发自内心地产生认同。像她这样为利益杀人还算正常,可时英呢?她只不过是不想失去那个作为统领的朋友而已。
时英在任务中展现了非比寻常的天赋,很快攀升到琅州分舵的高层。她号令手下缺乏经验,一看钱易黛抢到传梦铃就急得不行,连忙跳起来要求手下赶到楼上堵截。
这些行动俱被粟羽看破,她甩棍扫倒一大片人,头也不回拉着钱易黛往楼下跑。眼看着粟羽手里铁棍舞得像转起来的风车似的,钱易黛由衷感叹:“不早说你这么厉害,”她顿了顿,踟躇着问,“那个,你该不会也是……”
“我也是东溟会的成员。”粟羽一棍打翻两个举刀劈来的喽啰,擦去脸上溅到的血迹,“我今天不会和你们作对,事件结束后请你们把时英交给我,不要伤害她的性命。”
钱易黛怔怔地张大嘴,粟羽抬棍挡住身后往钱易黛这边扑过来的杂兵。刚才还傻着的钱易黛醒过神,抓住粟羽的手说:“那我们得赶快,乐始砍起人来不讲这些的。”
粟羽颔首,钱易黛提心吊胆地躲在她身后,看着粟羽给自己开路。有几个被粟羽扫倒的东溟会成员脚下不稳跌下楼来,砰一声砸在罩着地面的铜钟上,宛如古时候西夏国神秘的祭祀礼揭幕开始,以血肉之躯为满墙的神明献上钟鼓。
听见外头的响动,丘玄生急得直敲钟壁:“乐始!”
脚下土地被铜钟砸出数道裂缝,纷乱被铜钟隔开,任凭外界再怎么喧闹也听不清楚。大家被扣在铜钟底下,完全不知道外头情况如何,好在丁汀源等人都没被波及。
隐隐有重物劈在铜钟上的声音,丘玄生心急如焚,抓住苍秾问:“苍秾小姐,那是什么声音?”
苍秾使劲推着铜钟钟壁,数次用力铜钟还是纹丝不动:“这破烂大钟到底有多重,怎么两只手都抬不起来?”
丘玄生帮她一起用力仍是于事无补,她急得在铜钟里打转,念叨道:“乐始在外面对付那么多人,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她想着,又扑过去朝外头喊,“乐始,乐始!”
铜钟外的乐始也不知里头的情况,没了传梦铃的阻碍,时英干脆割断红线,两手抓刀向乐始削来。她身形轻灵敏捷,旋起来时像是打旋的落叶,刀刃有如疾风划过,乐始错步躲开时不慎撞到一旁的长戈上,手臂上绽出一条血迹。
时英收势定身,甩掉刀刃上的鲜血,执拗地说:“乐始前辈,你就听我一句,回到统领身边吧。”
“什么统领,我不认识那种人。”乐始退了几步后背靠在铜钟上,高声问,“丘玄生,你死在里面了吗?”
里头的丘玄生隐约听见她发问,连忙提高音量回话道:“我们这边都还好。乐始,你有没有事?”
“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伤不到我。”面对那群如星子般闪着光的雪亮的刃尖,乐始裹住胳膊上的伤口,“你保护好队长,要是队长有一点闪失,我就把你当蟑螂杀了。”
不等丘玄生回话,她又说:“竹简在钱袋子手上,我要去和她汇合。你们小心,别让铜钟被蟑螂掀开。”
她说完这句便翻身跃至铜钟后,踩过吱呀作响的楼梯去与钱易黛和粟羽汇合。时英急得直喊乐始,得不到乐始的回应直接抢过身边手下的长矛往乐始的方向丢。
矛尖擦过乐始脸颊,她矮身躲开,锲而不舍往钱易黛的方向跑去。只有一把刀对乐始来说还是太局促了,若是竹简在手,击败对手会更加轻易。身后的东溟会喽啰穷追不舍,时英带头冲在最前面,偶尔还有凌空而来的弩箭。
乐始一一避开,躲不掉的也尽量让伤口裂在无关紧要的地方。伤口拖得脚步越来越沉,还差两层就能与钱易黛碰头,乐始加快脚力,与走廊上立着的黑衣人擦身而过。
那人黑衣蒙面,手上没拿武器,存在感低到乐始几乎没察觉。她出现得无声无息,击杀过无数敌人的乐始也不禁提高警戒,只见那人微微侧身,一只爬满青斑的巨手从她身后遽然伸出,眨眼间就脱弦之箭般逼到乐始眼前。
迎面扑来的怪手与最不愿想起的记忆重叠,乐始下意识拔刀反抗,刀刃深深刺进怪手掌心,那巨手吃痛般扭动几下,竟抓住乐始冲破栏杆,直直朝底层地面的铜钟撞下去。
楼上的钱易黛听见异动吓得魂飞天外,惊慌失措拉住与人拼杀的粟羽指着楼下结巴道:“那那那是什么啊?”
粟羽发觉不对,顺手抓起钱易黛翻出栏外,在钱易黛的尖叫声里凭空踩下好几层。巨手猛地砸在底层的铜钟上,硬生生将铜钟按进地底,厚重的铜壁禁不住重量碎成数块。
还在铜钟里的丘玄生和苍秾对外界的异变懵然不知,随着占据视线的黑暗皲裂,两人在骤然涌入眼帘的光线里看清了身侧翻涌的是什么东西——数以万计的红色丝线像是有生命般聚集成群蠕动纠缠,仿佛能闻见腥气似的往人身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