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头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上京城,与此同时,直隶前线的战报也递进了乾清宫。
三皇子的大军,已推进至栾城府北面的落雁坡,距皇城不过三百里之遥。
这本该是朝廷合围收网、待敌自溃的时节。凛冬的严寒,原是最好的武器。
然而,叛军非但未如预想般崩散,反在步步紧逼。
自赵秉义被顾长庚逐出西北边境线,他便率残部东窜,沿途如滚雪球,将流寇、溃兵、山寨匪帮尽数吞纳。
短短两月,两万残兵竟膨胀成六万之众。十月破潼关,十一月洗劫云中,府库为之一空,粮秣辎重堆积如山。
更令庙堂心惊的,是赵秉义整军的手腕:他并非带着流寇劫掠,而是沿途收编降兵,严加整训,硬是将一盘散沙重新捏成了能打硬仗的军团。
十一月底,这股铁流汇入三皇子麾下。得了这支生力军,三皇子前锋再突,更在赵秉义力主之下,舍弃几座孤悬城池,将绵延千里的战线猛然收束,重兵尽压栾城府至河间府一线。
那些暗通款曲、心怀异志的降将,一夜之间被清洗干净,人头高悬栾城城门,军心为之一肃。叛军不再是一盘散沙,而是一块被夯实的铁板。
直隶防线被撕开一道口子,落雁坡的烽烟,仿佛已能燎到皇城的宫墙。
萧景泽接到战报时,朱笔正悬在一份请饷的奏疏上。他逐字看完,指尖压在纸边,久久未动。墨迹在笔尖凝成一点沉重的黑。
赵秉义离开凉州时,他以为那只是条丧家之犬。如今,这恶犬的獠牙,已抵在了他的咽喉。
他原设的是请君入瓮之局,待三皇子孤军深入,粮道断绝,寒冬自能冻毙其师。
可腊月已至,雪落无声,三皇子非但未溃,反在步步北逼!
战线收束了,嫡系未散,前锋距皇城仅余三百里。
更糟的是,朝廷的国库,已快见底。太仓存银,不足三月之饷,户部尚书那苍老佝偻的身影,今日又在养心殿外跪足了时辰。
他将那页染着烽火气的战报,缓缓压到奏疏最底。拿起下一本,火漆封口,来自黑水镇的密折。
指尖挑开封蜡的动作依旧沉稳,目光扫过,眼底最后一点希冀的光也彻底熄灭。
自十月开挖,两月有余,那寄予厚望的银矿,依旧只见零星银砂,主脉至今杳然无踪。
两月时光,白花花的银子,填进去的人命气力,全数喂了那座荒山,连个闷响也无。
一股冰冷的、被愚弄的怒意无声地窜上脊背,又被强大的意志力死死按捺在胸腔深处,只余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的青白。
他搁下密折,抬眼望向殿外纷扬的大雪。殿内炭火噼啪,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那从心底渗出的刺骨寒意。
“传贵妃。”
大太监微怔,旋即躬身领命,脚步无声地退入风雪。
萧景泽端起案角那盏早已冷透的茶,抿了一口。
冰冷的茶汤裹着浓重的苦涩滑入喉中,他面不改色,复又拿起朱笔,蘸饱浓墨,在那摞关乎国运民生的奏疏上,一道一道,批得极稳。
笔锋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是殿内唯一的响动,压着无声的惊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