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有了点光亮,那种灭顶的恐惧减少了少许,他的头脑又能转动了。
得想办法出去才行。
程瀚麟拖着伤脚,忍着剧痛,手脚并用地爬向烛光,伸手将蜡烛抓在手上。
蜡烛烧得只剩下短短一截,他小心翼翼地抓着,烛蜡滴在手背上,灼得他龇牙咧嘴也不敢放松,仿佛那截蜡烛是他所有的生机。
先得搞清楚这是哪里才行。
程瀚麟用蜡烛一寸寸照着,一边用手摸索,手下的感觉从冰凉坚硬的石面过渡到柔软的线毯。
不会错,这是上好的宣州线毯,他不久前仿佛在哪里见过这种地衣……对了!是苏家正院,沈夫人的卧房,他们刚到这里的第一夜,苏夫人卧房里闹鬼,满墙的血手印……
不知是不是错觉,一想到那些血手印,那晚的记忆便活灵活现地涌了上来,鼻端的血腥气,平阴上一个一个密密麻麻排列着的人脸……
仿佛有人往他后脖颈吹了口凉气,程瀚麟刹时汗毛倒立,一屁股跌坐回地上,烛焰一颤,险些灭了,程瀚麟的心脏也差点跟着停跳。
不能着慌,稳住,一定能活着出去,程瀚麟暗暗给自己鼓劲,再一次慢慢站起来,探出手,一边小心翼翼地往前挪。
面前是墙壁,上面有什么黑褐斑驳的东西,依稀能看出手掌的形状,程瀚麟竭力不去想那是什么东西,强忍着害怕,缓缓摸了上去,先是指尖,慢慢是整个手掌。
一股寒意钻入他掌心,迅速在他身体里弥漫开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尖锐的声音,仿佛有无数人在他耳边声嘶力竭地尖叫,如尖刀般扎入他的耳膜。
不止是尖叫,还有他们的恐惧,痛苦,都一股脑地向他倾倒下来,仿佛要把他压垮,把他撕碎。
程瀚麟连忙收回手,筛糠似地战栗起来,豆大的冷汗顺着他脸颊滚落下来。
眼前横七竖八的掌印中间,隐约可见一道黑影轻轻晃动。
程瀚麟还没想明白那是什么,骨髓已经结成了冰。
有什么悬在他身后,墙上轻轻晃动的,便是那东西投下的影子。
程瀚麟动弹不得,全身的关节仿佛都生了锈。
那条黑影还在他眼前晃动,不疾不徐,仿佛要这样晃到时间的尽头。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程瀚麟在心中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可明知道一回头就会看见令他毛骨悚然的东西,心里还是涌出一股难以抑制冲动。
就回头看一眼,就一眼。
不知与自己僵持了多久,那股抓心挠肝的渴望还是压倒了一切。
他慢慢转动僵硬发直的脖颈,回头向上方看了一眼。
房梁上悬着一条黑影。
程瀚麟颤颤巍巍地将手中蜡烛举高了一些,昏黄光晕中,浮现出一双鞋,一双小巧秀美,绣着银色莲花,缀着细小珍珠的缎子鞋。
程瀚麟惨叫一声,腿一软,便坐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烛芯忽然爆开,发出“哔”一声,烛焰陡然一跳,然后熄灭了。
几乎是同时,头顶传来一声女子的轻笑,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渐渐汇聚成笑声的海浪。
原本漆黑一片的平阴,慢慢亮起来,发出青白的,鬼火一般的光。
别看,别看,程瀚麟使劲闭上眼睛,低下头,可是却没有丝毫用处。
他的脖颈后仿佛拴着一根绳子,有只看不见的手将绳子缓缓提起。
鬼火般的青光洒落下来,清楚地照出房梁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女子,悬在房梁上,微微低着头,深色的衣裳与黑暗融为一体,看起来只有一张脸和一双脚漂浮在空中。
那张脸苍白,发青,原本秀丽灵动的眼睛眼下毫无生机,直勾勾地瞪视着前方。
程瀚麟一眼认出了这张脸的主人,是沈夫人。
他张开嘴,想要惨叫,可喉咙却似被什么扼住,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头脑中好像有一根弦绷断了,程瀚麟两眼翻白,软软地倒了下去。
……
海潮一行三人,连同苏家几十个奴仆,几乎将苏府翻了个底朝天,直到过了子时,他们才在正院上着锁、贴着封条和符咒的主人卧房里,找到了趴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程瀚麟。
除了程瀚麟之外,房梁上还吊着一个人。
苏廷远惊呼了一声便扑倒在那人脚下:“阿青!阿青!”
不久前还有血有肉的沈夫人,眼下已成了一具枯骨。
海潮顾不上沈夫人的骸骨和恸哭不止的苏廷远,先扶起程瀚麟,探了他的鼻息,发现还有气,方才松了一口气,向陆琬璎道:“师姊——”
陆琬璎会意,驾轻就熟地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药瓶,迅速倒出五六粒,一股脑地塞进程瀚麟口中,又让海潮将他平放于地上,切了他的脉象,道:“受了惊吓晕过去了,应当无碍。”
说着利索地解开针囊,取出金针,扎进程瀚麟头上几处大穴中。她的手法干脆利落,驾轻就熟,与第一回扎针不可同日而语,显然去建业的一路上没有少拿程瀚麟练手。
约莫半刻钟后,程瀚麟发出一声抽噎,睁开双眼。
刚清醒过来,他的目光有些涣散,随即慢慢聚拢,投向房梁。
接着他发出一声有如公鸡啼鸣般嘹亮的惨叫,一把抓住陆娘子的衣袖:“陆陆陆师妹,有鬼,有鬼!有鬼啊啊啊——”
海潮本想问问他有没有事,听见他中气十足的惨叫,便知无需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