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方定安转过头:“若我说,燕娘是自愿的,恐怕你们不会信。”
“她为什么……”
“她受了伤,连日高热,营中不但断粮,也断了药,她自知不能得活,便央求照顾她的仆妇将她偷偷藏在车里,将她运到一户屠家……”
“随便一个屠户,就敢杀人?!”海潮不敢相信。
“那时候城里的情况比营中更差,营中还有些发霉的豆子、粟米勉强果腹时,城里已经连草茎、树皮都扒完了。肉铺里卖人肉已经不算什么稀罕事,多是女子和老弱病残,易子而食的也不少见。”方定安道,声音又回到了先前的平静,甚至带着点漠然,仿佛他并未亲身经历过这一切,只是在讲述史书里的一页。
海潮想到那情形,只觉骨髓都冷透了,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也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阵又一阵的冷风吹过浮冰,刀一样割在她脸上。
方定安继续道:“有一日屠户送了一大锅煮好的肉过来,说是羊,其实谁都知道那是什么,只是不说破罢了。”
“在那之前,我不准将士们吃百姓,吃同袍,我们将战马都杀光了,连皮甲、革带也煮软了吃下去,能吃的都吃了……送肉的板车停在辕门外,肉香飘了半里,将士们都通红着眼睛看着我……他们中很多人都很年轻,有的是第一次上战场,只能算孩子,个个饿得骨瘦如柴,对着他们,我说不出一个‘不’字。”
“你怎么知道那是燕娘?”海潮问。
她不知不觉忘了用上尊称,方定安也不在乎。
“那是我的妹妹,”方定安眼里溢满了泪水,“看到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顿了顿:“而且,那屠户说,这肉我不能吃。”
海潮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问:“邢嬷嬷她……知道这事么?”
方定安缓缓地摇了摇头:“她不知道,直到如今她还不信燕娘真的死了,还时常城里城外地到处寻找,她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日未见尸首,她就会一直找下去。”
海潮鼻根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梁夜走到她身旁,轻轻拢住她的手。
平时他的手总是冰冷,此刻却很暖,仿佛是这世上唯一温暖的东西。
海潮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用力,尽情地从他那里攫取暖意。
“那冯蔚朗呢?”海潮又问,“他知道吗?”
方定安颔首:“别看十一郎平日性子跳脱,其实见事分明,洞若观火。”
如此一来,冯蔚朗记恨方定安也就说得过去了。
在他看来,他的心上人大约是为了解方定安的燃眉之急不惜奉献自己,剧痛之下难保不会迁怒。
“还有别的人知道么?”海潮又问。
方定安似乎想要摇头,不过随即一顿:“还有一个人知道……”
他抿了抿唇:“有一回在甄娘那里,多饮了几杯酒,不慎将此事说了出来。不过她不是会将这种事往外说的人。”
“令弟可知此事?”梁夜问道。
方定安想了想:“我不曾告诉过二郎,但他应当能从我的反应中看出端倪。”
梁夜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锋锐如刃:“那么你吃了么?”
海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小夜指的是什么。
可是她不懂小夜为什么要多此一问。
方定安把燕娘当亲妹妹,明知那是亲妹妹的肉,怎么还吃得下去?
谁知方定安定定地看着前方,缓缓开口:“吃了,很香。”
……
回方府的马车上,海潮一反常态的沉默。
狭小的车厢让她有些透不过气,她忍不住撩起车帷。
路过市坊附近,街上车水马龙,各色人等熙来攘往,其中不少高鼻深目的胡人,赶着骆驼、牛马,满载着货物。
这座边城远比她料想的繁华富庶,许多人的脸上都挂着笑意。
海潮每见一个人,便忍不住想,这人经历过围城么?可有亲人被吃掉?吃过别人的肉么?
梁夜什么也没说,只是始终紧紧握着她的手。
经过数坊之地,海潮回过神来,不能再这样想下去,如果任由自己沉下去,这些悲惨痛苦会把她吞掉的。
他们还在秘境里,要努力弄清楚案情,找到出去的关键才行。
她强行把思绪拽回来,逼迫自己思索案情。
她可以直接问小夜,小夜会把自己的发现条分缕析地告诉她。
但若总是依赖他,哪天小夜不在身边,或者他遇上什么事无能为力时,又能靠谁呢?
她闭上眼睛,开始回想这几日的所见所闻。
她没有小夜那么敏锐,很多事情听过看过就算,留意不到那些细微的线索或者破绽,但好在她记性不错,一遍发现不了就多想几遍。
她从第一夜与那活尸交手,一直想到后来亲眼目睹的两个凶案现场,还有那天夜里在德善坊的见闻。
忽然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轻轻一闪,就像寒夜里小院中亮着的孤灯。
她想起那个在赤足追赶快马的女人,想起她绝望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