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沈莫北又伸出一根手指,“厂子的日常经营我不插手,您和晓娥说了算,我只做两件事——一是帮您把握政策方向,哪些能干、哪些不能干、哪些现在能干以后不能干,我来给您把底;二是帮您协调关系,您毕竟离开内地十几年了,很多门道不摸,我在这个位置上,有些事能说得上话。”
“这个自然。”娄天华说,“你懂政策,我懂买卖,两头一凑,事就成了。”
“第三。”沈莫北把最后一根手指伸出来,却没有马上说,而是看了娄天华一眼,“娄叔,我在现在这个位置上,手里有权力,别人想跟我合伙做生意,我不会答应,因为我知道那叫以权谋私。”
他的语气很平,可话里的分量压得石桌上的烟灰都像是重了几分。“可您不一样,您是港商,是国家请回来投资的,我跟您合伙,走的是正常商业路子,挣的是厂子的利润,不占国家一分钱便宜。”
“可即便这样,我也得把丑话说在前头——厂子要是有偷税漏税的事,您别指望我帮您兜着;厂子要是有违法经营的事,我第一个退股走人;厂子要是跟轧钢厂那边有什么利益输送,我立刻翻脸。这三条,您能答应,咱们就干;您要觉得太苛刻,这顿茶喝完就当我没提过。”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堂屋的灯灭了,丁秋楠已经收拾完睡下了,只有月亮还挂在槐树顶上,白晃晃地照着石桌和两个坐着的人。娄天华把烟盒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又放下。
“莫北,你这三条,我一个字不改,全答应。”他站起来,朝沈莫北伸出一只手,“从今天起,你在厂子里拿三成利,弟妹名下挂股,可你这个人,还是公安部的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厂子的事,你不用管日常,可遇到坎了,你得帮我出主意。”
沈莫北也站起来,两个人的手在月光底下握在一起。娄天华的手又粗又厚,指节上的老茧硌得沈莫北的手掌生疼,可他攥得很紧,没有松开。
“娄叔,还有一件事。”沈莫北松开手之后说。
“你说。”
“这件事,暂时别跟外人讲。”沈莫北说,“厂子没办起来之前,越少人知道越好。等厂子开起来了,别人问起来,就说是我媳妇娘家那边跟港商合伙做生意,跟沈莫北没关系。”
娄天华笑了,指着他说了一句:“莫北,你这个人,滴水不漏。”
沈莫北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他把娄天华送到院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拐出月亮门,穿过中院,从前院的大门出去。胡同里的路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把娄天华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巷口的老槐树底下。
沈莫北站在跨院门口,看着娄天华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把门闩上,转身回了屋。
丁秋楠还醒着,躺在床上没睡,听见他进来,翻了个身,把枕边的台灯拧亮了,灯光调得很小,只照着她半张脸。“谈完了?”
“谈完了。”沈莫北在床边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秋楠,有件事要跟你说。”
他把娄天华的提议和他答应的三个条件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没有隐瞒任何细节,连他心里那些关于工资不够用、关于将来世道要变、关于想给致远和小当攒一点家底的话,都说了。
丁秋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把被子拢到腰上,看着他。
“莫北,你这些年在外面忙,我从来没问过你手上的钱够不够用。”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知道你这个人不会贪,你也不会占别人便宜,可你说的对——咱们工资加起来不到三百块,致远要念书,南南上了大学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光靠工资是撑不住的。”
她伸手把沈莫北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你答应娄叔,我不反对,可有一条——你自己的路,不能走歪,咱家可以没钱,但不能出事。”
沈莫北反手把她的手攥住,攥得很紧。“放心,路怎么走,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上午,沈莫北去了部里,第一件事就是找周保国。
他没有提合伙的事,只问了一件事——港商在内地投资办厂,有没有明确的政策文件。周保国说这事他知道一些,去年底开了几次会,上面已经在酝酿一个《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只是还没正式颁布,可精神已经传下来了——鼓励港商、华侨和外国人来内地投资,可以合资,可以独资,可以合作经营。
“你要是问政策,现在只有内部精神,没有正式文件。”周保国说,“可你要问实际操作,我告诉你,各部委都在抢着吸引港资外资,有港商愿意来投资,地方上举双手欢迎,不存在政策障碍。”
沈莫北把这话记在心里。
当天下午,他骑车去了东城区工商局,找了个熟人问了问个体户和合资企业的登记手续。熟人告诉他,个体户好办,拿着街道办的证明和经营场地证明就能登记;合资企业麻烦些,要经过外资办审批,还要报市里备案,但也不是不能办,只是手续多、时间长。
“要是港商投钱、内地出地、再挂个集体企业的名头呢?”沈莫北问。
熟人想了想说:“这就好办多了。挂靠集体企业,报批的时候可以走乡镇企业的口子,不用走外资办,手续简便,就是产权要写清楚,不然将来打官司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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