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倏忽,岁序流转,日子总是在奔波忙碌里过得格外仓促。恍然之间,已是腊月二十九,除夕近在咫尺,浓浓的年味儿铺满街巷人间。
午后的风带着岁末的清冽,凌蕾结束了短暂的航程,再度踏回成都这片熟悉的土地。又是一年岁末归途,又是一场跨越山海的奔赴,岁岁年年,往复如是。
天公不作美,蓉城的冬日傍晚落着绵绵细雨,细密的雨丝朦胧了整座城市的轮廓,微凉的湿气扑面而来。凌蕾站在天府国际机场的出站口,看着眼前淅淅沥沥的雨幕,心底瞬间涌上几分懊恼与无奈。出门仓促,她竟全然忘了携带雨伞,细碎的雨点随风飘落,打湿了梢与衣角。
所幸机场宽敞的屋檐足以遮风挡雨,她只能驻足在檐下静静等候。逢年过节的机场,从来都是一番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平日里尚且人流不息,到了岁末返乡高峰,更是人潮涌动、摩肩接踵。四面八方的归乡人裹挟着风尘与期盼,拖着行囊步履匆匆,欢声笑语、寒暄问好、行囊滚轮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片候机区域,喧嚣又热闹。
这一等,便是将近一个小时。
漫长的等候耗去了大半耐心,就在凌蕾微微焦躁之际,视线尽头终于出现了熟悉的身影。父亲凌朝峰撑着一把雨伞,穿过熙攘的人流,步履匆匆地一路小跑赶来,眉眼间满是见到女儿的欣喜与惦念。
不等父亲开口,等候许久满心烦闷的凌蕾,语气已然带上了几分不耐与嗔怨,嗓音带着被细雨微凉浸润的慵懒与急躁,直白开口:“拿过来吧,怎么等了这么久啊?”
话音落下,她没再多等片刻,径直伸手一把夺过父亲手中的雨伞,转身便率先朝着停车场的方向快步走去,背影带着几分年轻人独有的任性与直白。
凌朝峰看着女儿略带脾气的模样,没有半分责备,只生出几分手忙脚乱的局促。他低头连忙拎起女儿搁置在旁的行李箱,单手稳稳提好,快步小跑着跟上女儿的脚步。
手中的雨伞尺寸本就不算宽大,堪堪能遮住一人身形。凌蕾走在前方,伞面大半都偏向了自己,后背与肩头毫无遮挡,任由细密的冷雨簌簌落下,大半都淋在了紧随其后的凌朝峰身上。
父女二人都不是矫情娇气的性子,常年在外奔波的凌蕾早已习惯了风雨赶路,而半生操劳的凌朝峰更是从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这点零星冷雨,于他们而言无关痛痒,不值一提。两人一前一后,脚步轻快,不多时便快步抵达停车场,坐上了熟悉的尼桑车,朝着家的方向缓缓驶去。
车厢内安静温和,车窗外细雨连绵,霓虹初上的蓉城街景飞向后倒退。凌蕾独自坐在轿车后排,卸下了一路奔波的疲惫,低头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朋友圈。
指尖划过一条条动态,满目皆是人间烟火的岁末百态。有人晒出年终忙碌的工作日常,感慨一年辛劳;有人分享置办年货的喜悦,满心期盼团圆新年;有人记录家人相伴的温馨瞬间,笑意盎然;也有人提笔抒怀,感叹岁月匆匆、年岁更迭。形形色色的动态,拼凑出千千万万人的年末光景,喜怒哀乐、烟火寻常,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一路闲谈静默,车厢里只剩轻柔的行车声响。半晌,前排驾驶位的凌朝峰率先打破安静,语气温柔又期待,带着小心翼翼的宠溺,轻声询问:“蕾蕾,晚上是不是想吃红烧肉?你妈妈下午特意就给你炖上了,还专门跟同事学了新做法,往里面放了点山楂解腻,焖了一下午,说味道特别好,就等你回来趁热吃。”
满心期待换来的,却是凌蕾带着急躁与不耐烦的反驳。她眉头微蹙,语气尖锐又直白,带着毫无掩饰的小脾气,语极快地开口:“哎呀,你怎么听不懂人话啊!我走之前是不是跟你说了,回来第一顿就要吃那家老火锅?我心心念念这么久,你怎么转头就忘干净了?”
话音顿了顿,心底积攒的等候烦闷彻底翻涌上来,她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宝批龙哦,这点小事都记不住、反应不过来!”
这话听着刺耳,看似带着责备,实则只是亲人之间毫无防备的随口抱怨,算不上真正的辱骂争执。只是凌蕾的语调生硬尖锐,带着几分积压的烦躁,少了对外人的温柔得体。
凌蕾素来如此,在外待人温和通透、处事周到得体,把最好的脾气、最柔软的一面全都留给了外人。可唯独面对最亲近的父母,总是卸下所有伪装与克制,任由情绪肆意流露,任性、直白、不懂温柔。世人皆言最亏欠的是家人,可越是至亲,越是容易肆意任性,忘了温柔以待,这是很多人都改不掉的通病,也是藏在亲情里最真实的遗憾。
凌朝峰早已习惯了女儿这般直白的性子,从未有过半分责怪。他向来最是宠溺女儿,深知凌蕾常年在外,一年到头归家次数寥寥无几,难得回来一次,只想顺着她的心意,让她尽兴舒心。
他连忙软声妥协,语气温柔迁就,毫无半分脾气:“行行行,都听你的。那炖好的红烧肉就先装冰箱冷藏,明天热一热再吃也一样。既然你嘴馋老火锅,那咱们今晚就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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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拿出手机,熟练拨通了妻子欧阳梵清的电话,轻声细语地说明了女儿归来、临时更改晚餐、打算外出吃老火锅的情况。
电话那头的欧阳梵清,性子向来强势刚直、爱恨分明,半点没有凌朝峰的温柔纵容。听闻自己忙活一下午精心炖好的红烧肉被说推翻就推翻,语气瞬间沉了下来,带着压不住的火气,直冲冲传了过来:“啥子情况?说不吃就不吃?我辛辛苦苦炖了一个下午的肉,白费功夫是吧?”
相较于凌朝峰的无限包容,欧阳梵清从来不会惯着女儿的大小姐脾气。她向来讲究规矩、最厌任性矫情,不管多大年纪,在她眼里,随心所欲、不体恤家人就是不懂事。
凌朝峰生怕母女俩隔空闹僵,连忙柔声打圆场,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迁就:“哎呀,孩子第一年收尾工作忙,一路飞回来也累,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就依到她嘛。”
这句劝解,反倒彻底点燃了欧阳梵清的火气,语气愈犀利凌厉,满是恨铁不成钢的较真:“累?哪个上班的不累?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又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娃儿,还这么娇生惯养、随心所欲!我们辛辛苦苦在家忙活准备团圆饭,她一句话说改就改,完全不晓得体恤下人,一身大小姐做派我真的看不惯!”
电话两端几番拉扯,欧阳梵清态度强硬、寸步不让,半点不迁就,干脆利落地撂下狠话:“要去你个人带她去!我不去!惯得她一身臭毛病,我懒得伺候!”
话音落,电话“啪”的一声直接挂断,没留半点商量余地。
车厢里瞬间陷入一阵微妙的安静,凌朝峰握着黑屏的手机,眉心悄悄蹙起,心底满是夹在妻女之间的无奈与心烦。
他太了解欧阳梵清的性子了。妻子从来不是矫情推脱的人,所谓不去吃饭,根本不是身体不适,纯粹就是看不惯女儿归来就任性摆脾气、肆意浪费家人心血的模样,心里赌气、不愿纵容。
凌朝峰为人老实敦厚,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周全家庭、息事宁人。他脑中飞转念,猛然想起差不多一个月前,欧阳梵清确实有过几天咽喉肿痛、嗓子干涩不舒服的情况。
眼下妻女僵持,一边是强势较真、不肯退让的妻子,一边是任性懵懂、毫无察觉的女儿。为了不让母女二人直面尴尬、避免家里刚团圆就闹不愉快,他干脆借着这段旧事,临时编了个体面的借口,两头兜底、稳住局面。
他压下心底的烦闷,换上一副温和无害的神色,侧过头,小心翼翼地对着后排的凌蕾轻声转述,语气自然又妥帖:“你妈不去了,她说前阵子嗓子一直有点不舒服,吃不了辛辣上火的,今晚就在家吃点清淡的将就一下。那今晚就咱们父女俩,专门去吃你想吃的那家老火锅。”
凌蕾心里再清楚不过母亲的刚烈性子,隐约也猜到母亲是闹了脾气,只是懒得深究、不愿多想。她心中了然,没有丝毫诧异,也没有多余的辩解,只是淡淡一笑,语气松弛坦然:“没事,咱俩吃也挺好的,就去那家老店。”
见女儿没有不悦,这场小小的家庭风波顺利平息,凌朝峰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地,只是心底那点无处言说的疲惫与心烦,悄悄沉淀下来。
成都这座城市,他虽多年生活于此,大街小巷也算熟悉,可终究算不上烂熟于心。比起阔别多年、却刻在骨子里、烂在记忆里的家乡达州,成都的路况于他而言,终究少了几分得心应手的熟悉感。
为了稳妥起见,避免走错路耽误时间,他还是细心打开了车载导航,认真核对好老店的位置,循着导航缓缓启动车辆。
夜色渐渐浓稠,夜幕彻底笼罩蓉城,时间刚刚走过晚上七点。腊月寒冬的夜晚清冷静谧,细雨未歇,可前路奔赴的烟火老店,藏着最治愈的人间温暖。父女二人并肩奔赴一场岁末火锅盛宴,以滚烫烟火,消解岁末寒凉,也悄悄包容着寻常人家最真实、最细碎的烟火拉扯与团圆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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