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片枯叶被风吹得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到两个女孩的脚边。
良久良久。
“谢强,是好人。”韩小琴忽然开口。声音很低,犹如随风飘来的絮语。
温意浓听见这道嗓音,转过头,看向她。
韩小琴依旧捧着书,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仿佛刚才的几个字不是出自她口。可温意浓却注意到,女孩的嘴角弯起了一道浅浅的弧。
“他晚上会给我做饭。昨天晚上,做的土豆牛肉。”韩小琴的语速很慢,呢喃般,“放在锅里,盖上盖子。他说,热一下就能吃,不用我自己做。”
温意浓的鼻子又泛起一阵酸涩。
她意识到,韩小琴并没有跟她说话,只是习惯性地自言自语。
“土豆炖牛肉,好吃呢。肉炖得烂烂的,土豆糯糯的。谢强说要用汤汁拌饭,那样我可以多吃一点米饭。”
韩小琴说起谢强时,眼里带着微弱却灵动的光。
捕捉到这一细节,温意浓心里涌起一阵温热的感动,只觉欣喜异常。
“妈妈说,谢强是好人。”
“谢强不嫌我笨。我不会做饭,他说我不用学,他做给我吃。我不会算账,钱都放他那里,我不操心,不操心……”
听着韩小琴的碎碎念,温意浓心念微动,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小琴,”她尝试着与韩小琴发起对话,“你和谢强,是怎么认识的?”
韩小琴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温意浓以为她不会回应自己,快要放弃时,终于开口。
“妈妈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我帮妈妈看店。他来买东西,每天都来,一直来,好久好久……”韩小琴每个字音都咬得很清楚,努力描述清楚一件事情的始终,“有一天,他跟我说话,‘你有男朋友吗’?”
温意浓内心深处一阵动容,嗓音出口,有点哽咽,又问:“你幸福吗?”
这一次,韩小琴转过头,看向了她的眼睛。
女孩歪了歪脑袋,眼神一如当年那般纯净无邪:“幸福,是……什么?”
两行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被温意浓胡乱地抹去。
她五指收拢,将韩小琴的手更用力地握紧,道:“幸福就是你觉得,每天都有盼头,每天都很开心。”
说话的同时,她手掌隔着衣物轻轻按在韩小琴的心口,“这里每天都暖暖的。”
得到这个回答,韩小琴垂下眼帘,有些费劲地思考起来。然后,她又点点头,露出个傻乎乎的笑容,“我幸福,每天都幸福。”
“是的,韩小琴,你非常幸福。”温意浓被姑娘傻里傻气的笑容感染,也破涕为笑,“真好,真好!”
中午的时候,莫少商去厨房热了那锅土豆炖牛肉。
锅盖一掀,热气猛地扑上来,牛肉的香气混着土豆的醇厚,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汤汁浓稠,泛着油亮的光泽,牛肉炖得软烂,用筷子轻轻一拨就散开。
他从橱柜里找出三个碗,盛了三份米饭,把牛肉和土豆连汤带汁地浇在饭上。
一顿家常午餐,简单却也温馨。
温意浓观察到,韩小琴进食的速度非常慢,并且带有谱系患者中极为常见的刻板习惯。
比如说,她吃土豆的时候必须要先碾碎,拌进米饭里,用勺子舀着吃。她吃牛肉的时候必须先把牛肉戳烂,看一眼,然后才张嘴吃下。
温意浓仔细留意着韩小琴的所有生活习惯、行为特点。
吃完饭,温意浓帮着莫少商一道收拾碗筷。
稍显逼仄的厨房里,她看着男人洗碗刷锅的身影,心里一软再软。忍不住走上前,从背后抱住他,脸颊贴住他的脊背。
莫少商察觉到,侧眸,嗓音低柔:“不去陪你同学?”
“想先陪陪你。”温意浓说着,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这样一个男人,居然为了她,在这个农家小院中纡尊降贵地热饭洗碗……人心都是肉长的,她怎么能不感动到一塌糊涂?
怎么能不越来越喜欢他?
闻言,莫少商低头,侧颜轻轻贴了下她的额,“你陪我的时间还很长。去吧。”
温意浓微怔。
“趁我还能勉强克制住醋意。”莫少商蓝黑色的眼睛里眸光清浅,淡淡地说,“去跟你的朋友叙旧。说你想说的话,做你想做的事。不要再留遗憾。”
厨房外的院子里,韩小琴坐在藤椅上,正抱着猫晒太阳。
温意浓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半蹲下来,放在韩小琴瘫开在旁边的书页上。
看见这颗糖果的刹那,韩小琴的眼神细微变化。
“小琴,你还记不记得。”温意浓注视着她,语气柔和而悠远,“小时候,你经常把你的零食分给我吃。”
韩小琴浓密的长睫扇动两下,好一阵才点头,回答:“记得。”
“现在,我也可以跟你分享我的糖果了。”温意浓满目诚挚,“对不起。是我让这颗糖迟到了十几年,对不起。”
韩小琴抬眼看向温意浓,似乎不太理解她口中的话语,也看不懂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