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敷粉妆二(第1页)

那是个暮春的黄昏,槐花落得正盛。玉奴靠在窗边,看夕阳把西天的云染成金红,忽然听见后巷传来捣药声。

“咚、咚、咚。”

声音很闷,很沉,不像捣药材,倒像是在捣什么极硬的东西。她好奇,悄悄下了楼,绕到后巷。

何娘子的房门虚掩着。玉奴凑近门缝,往里看去。

屋里没点灯,昏昏暗暗的。何娘子背对着门,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个石臼,正用石杵一下下捣着臼里的东西。那东西白花花的,在昏暗光里泛着冷光,不是草药,倒像是……石灰?

玉奴正疑惑,何娘子忽然停了手,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石臼里倒了些液体。液体是暗红色的,粘稠,滴进臼里时,出“嗤”的轻响,冒起一缕青烟。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腥气弥漫开来——不是鱼腥,不是血腥,是一种更古怪的、类似铁锈混着腐土的腥气。

何娘子重新开始捣。石杵落下,臼里的东西渐渐变了颜色,从死白变成一种淡淡的、泛着珠光的粉白,像最上等的珍珠磨成的粉。那股腥气也变了,混进了一丝极淡的甜香,像是……玉奴忽然想起,像是母亲妆台上那盒南洋进贡的珍珠粉,可又比那更复杂,更……诱人。

她看得入神,脚下一滑,碰倒了门边的扫帚。

“谁?”何娘子猛地转身。

玉奴吓得转身就跑,一路跑回楼上闺房,锁上门,心还怦怦直跳。方才那一瞥,她看清了何娘子的脸——那张平日里低眉顺眼的脸,在昏暗中竟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尤其是眼睛,亮得吓人,像暗夜里的猫。

那晚,玉奴做了个梦。

梦里她在无边无际的白色里走,脚下是厚厚的粉,每走一步都扬起一片白雾。雾里有个声音在唤她,很轻,很柔,像母亲小时候哄她睡觉的歌谣。她循着声音走,走了很久,看见雾中坐着个人,穿着靛蓝布裙,背对着她,正在捣药。

“咚、咚、咚。”

石杵落下,臼里的白粉飞溅,有些溅到那人背上,竟融了进去,像是被皮肤吸食了。那人缓缓转过身——是何娘子,可脸又不是何娘子,是一张空白的面孔,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死白。

空白的面孔对着她,忽然裂开一道缝,像是嘴,从缝里吐出两个字:

“傅——粉——”

玉奴惊醒,浑身冷汗。窗外天还没亮,槐花落的声音簌簌的,像无数小虫在爬。

自那日后,她开始留心何娘子。

她现,何娘子每日捣药都在黄昏时分,雷打不动。捣药时必定关紧门窗,屋里从不点灯,只有捣药声闷闷地传出来。捣完药,她会端着一只小瓷碗出来,碗里装着新捣好的药粉,粉白细腻,在暮色里泛着珠光。

那些药粉,大部分被她装进小瓷瓶里,瓶身贴着红纸,纸上写着“白鲜膏”。可玉奴偷偷看见,有一次何娘子装瓶时,留了一小撮在掌心,凑到鼻前深深嗅了嗅,眼神迷离,像是嗅到什么极美妙的东西。然后,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掌心的粉末。

那一幕让玉奴胃里翻腾。可奇怪的是,何娘子的脸,似乎真的在变化——不是变美,是那种肤色,越来越白,白得不正常,像是常年不见日光,又像是……敷了太厚的粉。

更怪的是,玉奴自己的脸。

白鲜皮敷了两个月,白点确实淡了,可她的肤色也在变。从前是玉一样的白,透着淡淡的粉;如今却是一种僵硬的、没有血色的白,像刷了层白垩。对着光细看,皮肤下的血管几乎看不见了,整张脸像张平整的、没有生气的面具。

她问何娘子,何娘子只说是药效,让她继续敷。“等白点全消了,肤色自然恢复。”她说这话时,眼神闪烁,不敢看玉奴的眼睛。

玉奴心中疑窦越来越深。她想起那晚梦里的空白面孔,想起何娘子舔食药粉的模样,想起那股古怪的腥甜气。她决定,要查清楚那药粉到底是什么。

机会在一个雷雨夜来了。

那晚雨下得极大,电闪雷鸣,陈掌柜夫妇早早歇下。玉奴借口怕雷,让丫鬟陪着,实际等丫鬟睡着后,她悄悄起身,拿了盏小油灯,溜到后巷。

何娘子的房门锁着,可窗户没关严,留了道缝。玉奴推开窗,翻身进去。

屋里比想象中还简陋。一床一桌一凳,墙角堆着些晒干的草药,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药味——不是白鲜皮的清气,是那种古怪的腥甜气,混着灰尘和霉味,令人作呕。

玉奴举着油灯,四下照看。桌上摆着些瓶瓶罐罐,她挨个打开闻,都是寻常草药。正失望时,脚下踢到个东西——是那只石臼。

臼里还有残留的粉末,粉白色,在油灯光下泛着冷光。玉奴用手指蘸了点,凑到鼻前——正是那股腥甜气。她犹豫了一下,伸出舌尖,极轻地舔了一下。

粉末入口即化,没有味道,却有一股凉气顺着喉咙滑下,直抵胃腹。紧接着,奇异的感觉涌上来——不是舒服,也不是难受,是一种空洞的、虚无的感觉,像是整个人被抽空了,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她晃了晃头,稳住心神,继续翻找。在床底,她现了一只陶罐。

罐子很沉,封着蜡。玉奴费了好大劲才打开,一股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呛得她连连咳嗽。她捂住口鼻,凑近看去——

罐里装着半罐白色的粉末,不是药粉的细腻,而是粗糙的、带着颗粒的粉,像是……骨灰。

玉奴手一抖,油灯差点掉在地上。她强忍恐惧,用灯照向罐内,只见粉末中混杂着些细小的、硬硬的东西,像是碎骨渣。最骇人的是,罐壁上沾着些暗红色的渍,已经干透了,像是血。

她想起何娘子往石臼里倒的暗红液体,想起那股铁锈似的腥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转身冲出屋子,在雨里吐了个天昏地暗。

吐完了,她瘫坐在泥水里,浑身抖。电光闪过,照亮她惨白的脸,那张脸在雨夜里,像鬼。

她明白了。那不是什么白鲜皮,那是……人骨磨的粉。那些白点,根本不是病,是……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冒出来。

她跌跌撞撞跑回屋,翻出母亲那面被收起来的菱花镜。颤抖着手,解开裹镜的布,镜面在烛光里映出她的脸。

她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看。

那些淡化的白点,边缘处,似乎……有东西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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