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娘子……”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救救我的脸……”
胭脂娘子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抬起手——那手生得极白,白得像从未见过日光,十指纤纤,指甲修剪得整齐,染着淡淡的、近乎无色的蔻丹,只在指尖有一点极淡的粉,像是凋谢的桃花瓣。
她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
“嗒、嗒。”
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随着敲击声,案上那些螺钿镶嵌的花朵,竟缓缓改变了颜色——牡丹从嫣红褪成粉白,芍药从深紫转为淡青,芙蓉从娇黄变成月白……最后,所有花朵都褪尽了颜色,只剩下一种统一的、珍珠般的粉白。
“此症名‘玉面疮’。”胭脂娘子的声音响起来,清冷冷的,像玉石相击,没有起伏,“不是病,是‘侵’。有东西,侵了你的皮相。”
玉奴一愣:“侵?什么东西?”
胭脂娘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案下取出一面铜镜。
镜是古镜,青铜铸就,边缘雕着蟠螭纹,纹路间填着暗绿的铜锈。镜面却异常光亮,光可鉴人。她将镜子推到玉奴面前:“你自己看。”
玉奴颤抖着手,接过镜子,凑到脸前。
镜中的脸,比她在家里看的还要骇人。那些白斑已经连成大片,皮肤溃烂处渗出淡黄的脓水,整张脸像一块正在融化的蜡,丑陋,恶心,不堪入目。
她看着看着,眼泪掉下来,滴在镜面上,晕开一小片模糊。
“仔细看。”胭脂娘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看白斑的中央。”
玉奴擦了擦眼泪,强忍恶心,凑得更近些。
这一看,她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些白斑的中央,那些溃烂最深处,似乎……有东西在动。
不是虫子,是更细的、像粉尘一样的东西,无数极细的白色微粒,在脓水和腐肉间缓缓流淌,从溃烂处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皮肤就褪去血色,变成死白。而那些微粒本身,在镜面的反光下,竟泛着淡淡的、类似珍珠的光泽。
“这是……”玉奴声音颤。
“是‘傅粉’。”胭脂娘子缓缓道,“不是妆粉的傅粉,是‘附魂’的附,粉骨的粉。有人,把不该附在活人身上的东西,磨成了粉,敷在了你脸上。”
玉奴想起何娘子那些药粉,想起罐里的骨灰,想起那晚梦里的空白面孔,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是……是何娘子?她给我敷的……是骨灰?”
“不全是骨灰。”胭脂娘子从案上取过一只空瓷碟,又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碟中倒了些粉末。
粉末粉白色,细腻如尘,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正是玉奴脸上溃烂处那些微粒的模样。
“这是‘玉骨粉’。”胭脂娘子用簪尖挑起一点,在灯光下细细地看,“取未及笄而夭的少女颅骨,研磨成粉,混以珍珠末、寒水石、白石英,再以‘未亡人’的泪调和,窖藏七七四十九日而成。敷在活人脸上,能吸食活人精气,养出‘玉面’——不是真的玉面,是一层粉壳,壳下血肉腐朽,壳上光华璀璨。”
她抬眼看向玉奴:“你说的何娘子,定是得了这粉的方子,却不知用法。她以为这粉能祛斑美白,却不知它本身就是‘斑’,是附在骨上的‘霉’。你敷得越久,它侵得越深,到最后……”
她没说完,可玉奴已经懂了。
到最后,她的脸会彻底烂掉,只剩下一层粉白的壳,壳下是腐肉脓血。而何娘子,许是在试药时舔食了粉末,粉末入体,也在侵蚀她的五脏六腑——所以她的脸才那么白,白得不正常。
“求娘子救我!”玉奴重重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胭脂娘子静静看着她。许久,才缓缓开口:“救,可以。但你的脸,已侵得太深,寻常法子无用。需得以毒攻毒,用更烈的‘傅粉’,将你脸上的‘玉骨粉’吸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只是这‘傅粉’,炼制极难,代价也极大。”
“什么代价?”玉奴抬头,眼中燃起希望的光。
胭脂娘子没有回答,而是从案下取出一只瓷盒。
瓷盒是上等的甜白瓷,胎体薄透,光下看时,能看见里头朦朦胧胧的影子。盒盖雕着缠枝莲纹,莲花瓣层叠繁复,花蕊处嵌着一粒米粒大的珍珠,珠光温润。盒身没有接缝,浑然一体,只在底部有个极小的凹痕,像是被人用指甲掐出来的。
“此物名‘洗玉膏’。”胭脂娘子打开盒盖,一股清冽的香气飘出来——不是冷梅,不是朱砂,是一种极淡的、类似初雪融化时的清气,混着些微药草的苦味,“取天山雪莲之蕊、昆仑寒玉之屑、南海鲛人之泪,以三昧真火炼制九九八十一日,再窖藏三年方成。敷在脸上,能吸出一切附骨之粉,还你本来面目。”
玉奴看着盒内。膏体是半透明的乳白色,质地莹润如凝脂,光下看时,里头似有细碎的晶光在流动,像冬日窗上的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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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膏……”她迟疑,“怎么用?”
“每晚子时,净面后,取黄豆大一块,均匀敷在脸上。”胭脂娘子缓缓道,“敷上后,会有些疼——不是皮肉的疼,是骨头里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钻。需得忍,忍过三刻钟,膏体由白转灰,便是吸出了杂质。那时将膏体洗去,可见脸上脱下一层薄薄的粉壳,壳下便是新生的皮肉。”
玉奴听得心头紧,可想到能治好脸,还是咬牙点头:“我忍得住!”
胭脂娘子看着她,那双灰蒙蒙的眼,深不见底:“此膏只能用七日。七日后,若脸上粉壳未尽,便再无回天之力。而每用一次,你需付一寸‘机’为代价。”
“机?”玉奴茫然。
“或是一段记忆,或是一种情感,或是一份天赋。”胭脂娘子声音平静,“每次敷完,你会失去一样东西。可能是昨日吃过什么的味道,可能是幼时某个玩伴的名字,可能是你最拿手的绣活针法……失去什么,不由你定,由膏定。”
玉奴脸色一白。失去记忆?失去情感?这代价……
“你可以回去想想。”胭脂娘子合上盒盖,“想清楚了,再来。一客一妆,一妆一价,一价一缘。胭脂售出,概不退换。”
她把瓷盒推回案下,不再看玉奴。
玉奴跪在原地,心中天人交战。治脸,就要失去记忆情感;不治,脸会彻底烂掉,生不如死。
许久,她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决绝:“我治。”
胭脂娘子看着她,没有说话,只重新取出瓷盒,递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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