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这话落在长街上,声音还没散尽,便让风给卷走了。
长街是青石板铺的长街,年头久了。
石缝里嵌着陈年的泥土,泥里长着不知名的草,踩上去软塌塌的。
可秦无咎听着这话,却先是一愣。
仅仅是一个眼皮子起落的功夫,眸子便猛地一亮。
当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他本就没有十足把握硬吃下这林尘。
正骑虎难下,却没想这沈渡竟在节骨眼上一头撞上来,硬生生将这盘死局给盘活了。
秦无咎心头大喜,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上去,当即一拱手,扯着嗓门喊道。
“沈兄,这姓林的目无王法,抗旨不遵,你我联手拿了他,沈家这份功劳,秦某亲自替你向御前请功。”
话说得敞亮,嗓门也大,可沈渡却仅仅是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甚至连眼皮都还没抬全。
可里头的东西却已经明明白白显露出来,像是在看茅坑里的石头,不是嫌弃,又能是什么。
秦无咎的笑容当场就僵在脸上,收不回来,也散不干净。
他身后那些铁甲更是鸦雀无声,尤其是前排那几个,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塞进甲缝里去不可。
这年头当兵吃粮的,谁也不想因为多看了一眼上官的臭脸,便遭了记恨,往后受到诸多的刁难。
秦无咎咬着牙,腮帮子鼓了鼓,可心中却已是冷笑出声。
“你尽管狂,刚好你们斗个两败俱伤,老子坐收渔利。
这话在秦无咎的肚子里翻了个个儿,脸上便又重新堆起了笑来,竟是比方才还热乎几分。
“既然沈兄执意,还请务必当心。”
话音刚落,沈渡的阔剑已经缓缓举起来了。
这剑身宽得有些离谱,沈渡身形虽不算清瘦,可也算是条响当当的汉子。
可跟着阔剑一比,竟硬生生被衬成了个娇俏小娘子的模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这沈渡扛着谁家门板就出来了。
也就在这时候,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戏谑的嗓音。
“沈兄,且慢。”
秦无咎一听这声音,身子猛地一颤。
活像寒冬腊月的被人往脖领子里塞了块冰砣子,眉头当即蹙了起来,回头望去,心里头更是骂了一声。
“晦气,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地讨人嫌。”
裴庆就站在人堆里,满街铁甲黑压压的一片,就他那一身素白长衫,想不扎眼都难。
此刻他也没拿那把从不离手的折扇,先是冲沈渡拱了拱手,当即便轻声开口。
“沈兄向来越阶斩强敌,以达桎梏的突破,只是小弟多嘴一句,沈兄,如今咱们受皇命捉拿此人,还请沈兄以大局为重,以修为镇压,莫要束手束脚。”
说完裴庆还躬身行了一礼,这腰弯得也是恰到好处。
不多不少,刚好够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他那张低垂的脸上,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冷笑,只是这笑得极僵硬滞涩。
秦无咎一听这话,当即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裴庆,而后才将目光落向沈渡身上。
而沈渡听着这番话,像是听到了,又像没听到。
就连眸子都未朝着裴庆那儿瞅上一眼,只是缓缓举着阔剑,手腕一翻,一股无形气机自周身运转开来。
众人只觉一阵冷风拂过,周身的气势竟是一层一层往里收。
眨眼的功夫,这人竟是自封了修为,从羽化境一路跌到化神初期。
随后他脚下青石板当即寸寸崩裂,整个人便是一跃而起,手中的阔剑携带泰山压顶之势,劈向林尘面门。
人未至,剑气先到,无尽的剑气朝着林尘斩去。
可林尘却没动,仅仅是眉头蹙了蹙。
甚至还有余力护住身后那个吓得两腿发软的女子。
他就这么疑惑的看着半空之上的人,眸子中金光流转,心中却是暗道。
“这人怕不是个傻子,那些人就差把激将都刻在脑门上了,他倒是真敢往上撞。这世道,蠢货好找,可这么蠢的,还当真稀奇。”
沈渡当然不知林尘心中所想,只是见这林尘一副吓傻了的模样。
阔剑上原本挟着风雷声,见林尘竟是不闪不避,眉头一蹙,当即也收了几分力。
他这辈子与人交手,从不斩不还手之人。
可即便如此,这一剑若是劈实了,莫要说人,便是一座山头,那也得给轰成渣不可。
林尘看着这沈渡竟还中途卸力,眉头一挑,这才慢条斯理地把手从袖中抽出来,中指与拇指微微一捻,就这么随意地打了个响指,随意得像在吩咐店小二上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