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的灶王爷上天日,平安村飘起了今年第一场大雪。林秀凌晨就爬起来,在灶台上摆了糖瓜,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她脸颊红。
“建国,快起来扫雪!”她隔着窗喊,“再晚点,门口的路该冻住了。”
李建国在里屋应了声,趿拉着棉鞋出来,头睡得乱糟糟的,像堆被雪压垮的麦秸。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抄起扫帚就往门外冲,刚迈过门槛就“哎哟”一声——昨晚的雪积了半尺厚,一脚踩下去,雪没到了膝盖。
“慢点!”林秀追出来,手里拿着双新做的棉手套,“戴上再扫,别冻裂了手。”
李建国嘿嘿笑,乖乖把手套套上,手套是林秀用碎布头拼的,红一块绿一块,却暖得很。他扫雪的动作带着股憨劲,扫帚抡得老高,雪沫子溅了满身,倒像个在雪地里撒欢的孩子。
林秀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转身回屋和面。今天要蒸灶王爷像,得用最白的精面粉,掺点白糖,蒸出来又香又甜,好让灶王爷上天言好事。她刚把面团揉光滑,就听见院外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
“秀婶!建国叔!我们来送糖瓜啦!”是隔壁的小石头,腿好利索了,正拄着根小拐杖,身后跟着四五个孩子,手里都捧着自家做的糖瓜,堆在堂屋的桌上,像座小小的金塔。
“快进来烤烤火。”林秀往孩子们手里塞花生,“雪这么大,咋还跑出来?”
“我娘说,灶王爷喜欢热闹。”小石头仰着冻得红扑扑的脸,“还说让秀婶教我们捏面人,捏个灶王爷骑白马。”
李建国扫完雪进来,抖了抖身上的雪,看见满桌的糖瓜和孩子,眼睛亮了:“正好,我买了糖葫芦,谁要?”
孩子们立刻围上去,叽叽喳喳的像群小麻雀。林秀笑着把面盆端到炕上,让孩子们围着炕桌坐,自己则捏起面团演示:“先捏个圆脑袋,再捏个胖身子,胳膊要短点才憨态可掬……”
她指尖翻飞,很快一个戴着官帽、腆着肚子的灶王爷就成形了,孩子们看得直拍手。小石头学着捏,面团在他手里总变成歪瓜裂枣,急得鼻尖冒汗。
“慢慢来,”林秀握着他的手教,“你看,这样转一下,帽子就挺起来了吧?”
李建国在灶房烧火,听着屋里的笑闹声,往炉膛里添了块大煤。火光照亮他脸上的笑,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砖窑厂加班,林秀大半夜裹着棉袄来送夜宵,棉鞋上沾着泥,手里的保温桶却捂得严严实实。
“建国哥,水开了!”小石头举着个歪歪扭扭的面人跑进来,“你看我捏的!像不像你?”
李建国接过一看,那面人脑袋大身子小,胳膊还缺了一根,却看得他心里烫:“像!比灶王爷还威风!”
孩子们闹到晌午才走,临走时每人手里都举着个自己捏的面人,雪地里留下一串小脚印。林秀收拾炕桌时,现李建国正对着那个“独臂面人”傻笑,忍不住拍了他一下:“傻乐啥?”
“你看这胳膊,”他指着缺了的那截,“跟我上次扛砖被砸的位置一模一样,这小子眼睛真尖。”
林秀心里一软,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个布包,里面是双新棉鞋:“试试合脚不?前阵子给你做的,加了两层棉花。”
李建国换上鞋,脚被裹得暖暖和和的,他挠挠头:“其实不用这么厚,我皮糙肉厚……”
“少废话。”林秀瞪他一眼,却把他拉到炕边,“坐下,我给你看看手。”
他的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处还有道新疤——是前几天修栅栏时被钉子划的。林秀拿出药膏,轻轻给他抹上,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忽然说:“开春咱在院里种点青菜吧,省得总去镇上买。”
“中啊!”李建国眼睛亮了,“我再搭个鸡棚,养几只母鸡,就能天天吃鸡蛋了。”
“还得砌个猪圈,过年能杀头肥猪。”
“那得先把西墙拆了,扩块地出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规划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屋顶盖得像床白棉被。林秀忽然想起今早摆糖瓜时,看见灶王爷画像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个小小的红布包——是李建国偷偷放的,里面装着她去年掉的那根银簪。
“对了,”她忽然想起,“下午去给张奶奶送点面人,她腿脚不好,肯定没出门。”
“我去送!”李建国自告奋勇,“顺便把咱腌的腊鱼带一块,她上次说爱吃。”
林秀看着他裹紧棉袄出门的背影,雪落在他肩上,像撒了把盐。她走到炕边,拿起那只独臂面人,放在灶王爷像旁边,忽然觉得,这屋里的烟火气,比任何贡品都实在。
傍晚时雪停了,夕阳把雪地染成金红色。李建国回来时,肩上扛着个麻袋,里面是张奶奶回赠的红薯干。“张奶奶说,”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放,“开春让咱种她育的红薯苗,保准甜。”
林秀正在厨房炸丸子,油香混着肉香飘出来:“那正好,省得买种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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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好的丸子装了满满一笸箩,李建国抓了一把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好吃!比镇上饭馆的还香!”
“慢点吃,没人抢。”林秀给他递水,目光落在他沾着雪的睫毛上,忽然笑了,“你看你,像只偷吃的熊。”
李建国也笑,抓起个丸子塞到她嘴里:“那你就是熊媳妇。”
窗外的雪地上,不知何时落了只麻雀,正啄着孩子们掉落的糖瓜碎。林秀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又看了看身边吃得满脸油光的李建国,忽然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有烟火气,有盼头,哪怕窗外大雪封路,屋里也总有热乎饭、暖炕头,和一个愿意陪你扫雪、听你规划开春种啥的人。
入夜后,两人坐在炕头算来年的开销,油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暖暖的画。李建国忽然指着账本上的“鸡棚”二字,笑得神秘:“其实我还想在鸡棚边搭个小棚,给你种点花。”
“种花?”林秀挑眉。
“嗯,你上次说喜欢野蔷薇,”他挠挠头,“开春我去山里挖几棵回来,搭个架子,夏天就能爬满墙了。”
林秀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得疼。她低下头,假装算账,声音却有点颤:“那……再种点薄荷吧,夏天能泡水喝。”
“中!都听你的。”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账本上的字迹被晕开一点,像滴落在雪地里的墨,慢慢渗进去,晕出片温暖的黑。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沙沙的,像在为这屋里的新计划伴奏。林秀知道,等开春雪化时,那些埋在土里的盼头,总会像种子一样,冒出绿芽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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