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箐箐怕他有其他动作,腾出手捏他下巴,一拧,下颌应声脱臼。惨叫混着涎水歪斜的淌出来。严箐箐把他提回来,掼地上,捆了个结结实实。
然后她听见了李秀娟的尖叫。
这次不一样,更尖锐更凄厉,那只独眼瞠成了肥胖的月亮,脑袋岌岌可危要从脖颈折断,她顺着她目光回望。
两个人站在严箐箐身后。
一个男人,一个女孩。
田福根和田海棠的妹妹。
严箐箐只觉得气管梗住,田福根垂头看胸口,那里裂了个匕首口子,涓涓潺潺着,像条捂不住的细泉。他搂紧怀里的孩子,充满无措和悲伤。
是死了的田福根和田海棠的妹妹。
严箐箐脑袋充血,她明白了。手腕一翻,把男人重新送到天台边缘,又往外递了半寸。凶手吓得扑腾,叫得像待宰的黑猪。严箐箐就让他这么悬着,悬在生死界限上。
“这是灭门,灭门就是深仇。”
“严箐箐!”蒋炎武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严箐箐!你干什么!”救护车已停靠在平行的街面,巷子窄,急救人员扛着担架奔驰而来,蒋炎武抱着田海棠迎过去,一回头便是天台上腾空乱蹬的腿。
严箐箐闭上眼。
又是一对父亲和妹妹。这重叠了失去严柏青与严苗苗的苦楚。
严苗苗的眼睛真硬啊,真冷啊,像摸着一块冰窖里的冻肉。妹妹眼睛支棱着,倔强着,怎么合也合不上。她试了一遍,两遍,三遍。最后那双眼就那么睁着,被白布盖上了。
“跟谁兵分两路呢?”严箐箐声音很轻,西北口音荡然无存,有点油滑,有点轻软,甚至有点温柔,“说了,就上来。不说,我就松手。”
严箐箐猝然松手,男人疯叫。
下一瞬,她又攥住他胳膊。严箐箐速度迅疾,手法乖张,彻底诛杀了男人的侥幸。
臊黄的尿从他裤管流出,他依然悬停半空,眼神恐惧滔天。他说,他什么都说,可下巴脱臼只剩下一串似狗似狼的呜咽。
“你太重了,我抓不住。”严箐箐俯下身,声音贴着他耳朵灌进去,又软又糯,像在说情话,“你死了就死了。我有两百个理由,把这事圆过去,听明白了吗?”
第20章
20
砂锅店门口的警戒线拉起来时,还未过夜半。
田福根保持着半卧姿势,把女儿箍在怀内,像只被风干的虾。胸口红血漫漫,成了件红肚兜,地上也狼藉,和食客惊乱中泼洒的砂锅汤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红油哪是血。
老板蹲台阶下,脸煞白,腮帮子鼓缩不定,像只刚从水里捞起的**。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刚蹦出个“我”字,嗝一声。隔了两秒,蹦一个“真”字,再嗝一声,最后蹦个“不”字,嗝隔两声。一句话说了三分钟,愣是没凑出个完整句子。
老弥蹲在那尸表检验,听得直皱眉,回头瞪一眼做笔录的年轻警察,“你能不能等他先打完嗝!”
老板憋得满面赤涨,憋出个巨大的嗝,震得自己一哆嗦。
老弥垂头续勘,目光掠过田福根的胸口的细缝,又往旁边挪了半寸——
然后,他也打了个嗝。
不是吓的。是看见旁边那个被捆成粽子的男人,一口气没倒腾上来。那男人面庞似发酵过度的面团,鼻梁塌陷,眉弓豁裂,下颌歪在一侧,嘴角唆哈唆哈地往外淌哈喇子,**溲溺一片。
老弥瞪着那张脸,又打了一个嗝。
他扭头看蒋炎武:“这他|妈谁干的?”
蒋炎武没吭声,目光落在男人脸上,表情说不上是惊还是叹,五味杂陈,最后错综成一种复杂的沉默。他确未目击严箐箐动手的全过程,只看见她追撵出去,只听见闻天台几声撞击,等他赶到时,男人已经成了这副德性。
老弥等了半晌没候到答复,又打了个嗝,嘴里嘟囔,“能在西北重案熬下来的女子,不残不死的,必是大煞。”顿了顿,“大煞!”又顿了顿,“煞!”
蒋炎武不置可否,领了严箐箐的工作,就地突审。即对被拘留逮捕的犯罪嫌疑人,必须在拘留逮捕后的24小时内进行讯问。蒋炎武的突审则更迫在眉睫,人刚入毂,他便要探囊取物。
警用车的铁壳里,男人的下巴已被老弥用专业手法端回原位,但显然有些粗陋,说话漏风,像嘴里揣了半颗核桃,往外渗涎水,擦一下,又渗出来,再擦一下,还是渗。最后他放弃了,用塑料袋兜着。
“名字。”
“吕张华,道上的朋友给面儿,唤我小旋风。”
“哪儿的道上?”
“沧西省。具体哪不便说,说出来无以自全于江湖。”
蒋炎武没在此处计较,“你说接单干的,谁下的单?”
吕张华摇头,“不知道,不问,这行的规矩,多言数穷,不若守中,死得快,人家出得起那个价,还能有假?ID是乱,字母加数字加字母的,那个IP之前我追过一次,追不到,人家用的多层跳板,比我干净多了。”
“多少钱?”
“五万。”
蒋炎武的笔在纸上顿住,抬起头,“一个人?”
“三个,一大两小。”
吕张华避开蒋炎武阴鸷的眼神,没吭声,低头盯着袋里那摊涎水,怔了半晌,才开口,“来钱快。我手头紧,定金两万,尾款三万。打到虚拟钱包,我提现了,提完那个钱包就注销了,人家比我专业。”
蒋炎武不再盘桓此节,“对方怎么给你的信息?”
“发过来的。一宗文档,加密的,密码在另一条私信里。那一大两小所有人的习惯,几点出门,几点回家,走哪条路,在哪儿买什么,吃什么,喝什么,喜欢什么,烦什么。田福根周几买肉馅,他那小闺女爱吃粘牙糖,就那种一毛钱十根的彩条粘牙糖,咬一口能粘得上下牙分不开,能乐半天。
蒋炎武的那管笔,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