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抬眼看吕张华,“可那是民国。现在是现在。你用八十多年前的规矩,判一个十三十四岁女孩的死刑。”
蒋炎武起身,踱到他身侧,居高临下,用手指压住他后颈上那块最薄的地方,皮肤底下就是枢椎,轻轻一按能摸到骨头的形状,“你爷爷要是活着,今儿个坐在这儿,看着你脖子上这道印子,他会怎么想?”
吕张华的肩膀绷紧了。
周敏接茬,“他被枭首示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八十多年后,他孙子会替他去斩一个女孩的手腕?她的祖辈举报了你的祖辈,她有什么过错,她甚至连祖辈的模样都不知道。”
“你妈前年走的,胃癌,走之前你伺候了整两年,端屎端尿没一句怨言。这事你没跟我说过,可我知道。吕张华,你不是坏透腔的人。”
吕张华眼眶红了,但湿意没出来,照旧无声无息。
“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些生平,在哪长大的,在哪干活,跟谁混,都查了,有一半对不上。谁帮你编的?谁有那个权利把你的来路抹掉,换成另一套说辞?”
“薛连生死了,你没死成,”周敏轻轻敲击着桌子,“天一亮,外头那些人就会知道,有警察连夜提审你,你无论说不说,怀疑的种子都得种。”
她往前探身,像在说一个秘密,“吕张华,你猜他们信不信你?”
“那些人织了八十多年的网,最怕什么?”蒋炎武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不是警察,不是法律,是他们自己人里头出了个开口的。你今儿个走出这道门,就算一个字不说,他们也会想,他在里头是不是说了什么,他脖子上那道印子,是不是自己勒的,还是苦肉计?”
吕张华呼吸得当,他才是一尊坐佛,如如不动,入三摩地。
周敏把两张照片收拢,叠在一起,推到他视线可及的地方,“你爷爷那十七个人,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八十年后他们的子孙会用他们的血,去换别人的血?用仇恨喂养仇恨,用死亡祭奠死亡。你脖子上这道印子,是你自己勒的,你想用它证明什么?证明你守得住?还是证明你扛不住了?”
蒋炎武重新落座,“你妈临走前跟你说过什么,是让你继续扛着这道印子活下去,还是让你找个地方把这笔账结了?”
那根红蚯蚓趴在吕张华脖子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周敏合上卷宗,起身离开。问不出来的,他铁心做哑巴。
风过,闷热里透出了秋的薄凉。她回首瞥一眼蜷在铁椅中的吕张华,“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天边泛着鱼肚白,曦光自走廊尽头的窗棂漏入,细细的,薄薄的。蒋炎武立在那光里,点了支烟,烟雾袅袅,散进光中,“他们还会有动作。”
清晨七点。顾逊从死乞白赖地爬起,眼还涩着,手已自觉地收拾起书包。梅超风在灶间,鏊子上刷一层薄油,面坯贴上去,嗤啦一声,片刻后成了金黄。油烟机轰轰响,盖住了门外的敲门声。
门外,正是那个多活了八年的大官儿子,他背光而立,面目不清,垂头看着哈气连天的顾逊,先是问了安好,再落座。
他彬彬有礼地从公文包掏出一长钉,再掏出一鸡头,冠子垂塌,喙半张着,眼珠混浊,断颈处涸成一圈紫黑的痂子,“小先生,别查了,再查,我救不了你。”
顾逊盯着那只鸡头。
鏊子上的油还在厨房响,嗤啦嗤啦。
顾逊也很从容,从厨房拿出两张饼,一张自己啃,一张给男人。他用油手翻手机照片,向男人一递,“吃人嘴短,我只想知道,这个人也是你们的人吗?”
第32章
32
蒋炎武至此才彻悟,媒体为什么对薛连生的死噤若寒蝉。那十七人的遗孤们,散落威北,在各行各业潜滋暗长。几十年春秋更迭,当年丧父失怙的稚童的孩子们,早已长成各自领域的执牛耳者。
有的手眼通天,盘踞要津。有的财权加持,虎傅以翼。他们彼此勾连,互为犄角,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万千线索消化于无形,不留渣滓,不剩痕迹。
警方又成了无头苍蝇,四下碰壁,每一次叩门,都叩在棉花上,每一次提审,都审出早已烂熟的陈词。
吕张华在蒋炎武和周敏问话后便咬断舌头,把那半截断舌生生咽了下去,他的祖父头颅游街而色不改,是傲骨铮铮的硬汉。他也是,他的血脉也刚烈。一口咬下去的姿态,便是告示,他们什么都可以失去,包括舌头,包括命,唯独不能失去的是那口硬气,硬过刀锋,硬过生死。
好在二组没放弃。
周牧在档案架最深处,翻出一份记录档案,日文字迹却依旧清晰,1940年,日本皇纪2600年,表彰秀娘陈君兰,理由写得极简略:为皇军服务,刺绣有功。底下另有一行小字,记着赏银元十块。
五十年代搞运动,有人从档案堆里把它翻出来。彼时陈君兰已是街道积极分子,每天戴着红袖章巡逻,喊口号比谁都响亮。可这张纸一出来,所有的声音都哑了。给日本人绣旗袍有功这功绩铁烙一样,烫在她脊梁上,再也揭不下来。那十块银元,她当年收下的时候,不过是一口饭钱,可在那个年代,成了通敌的铁证。
抄家的人从她床底下翻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里面空空如也,银元早被她换成了苞谷面,喂大了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可没人听这些。七十年代又被人翻出来。这次是作为“历史**”的佐证,重新装订入档。纸张上多了几行批注,红墨水写的,字迹潦草而用力,叠在日文之上:「已查实」「性质恶劣」「建议严肃处理」。
蒋炎武从陈君兰那沓职工登记表里,寻着一行褪色的小楷,子女情况栏填着「下放淮江」,钢笔字迹被水渍漫漶,却依稀可辨「淮江向阳公社」。
他随即调取淮江市域人口户籍档案,以陈君兰的姓名,出生年月和原籍地为索引,在常住人口信息系统中逐一比筛,查无此人。
蒋炎武又调阅淮江县1970年代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名册,向阳公社七二届插队知青名单上,「陈招娣」三字赫然在列,籍贯棉纺厂职工宿舍,母亲一栏写着「陈君兰」。更名、迁户、转非,一套完整的身份更迭轨迹清晰浮出水面。
蒋炎武又从计生档案,社保缴纳记录,退休职工名册中交叉检索,最终锁定陈招娣,现名陈向东。她现在的住址是淮江市棉纺新村14栋302室。
他准备亲自跑一趟淮江,不想,罗局的电话先到了。
罗局像在避着什么,声音低微,“有人把你告了。匿名信寄到省厅,附带了最近走访的人员名单,说你骚扰群众,再者薛连生死你车头,吕张华的舌头在你问讯后没了,指名道姓说你违规办案,省厅督察明天下来,会联合市局督查对你谈话。”
蒋炎武已然预料,倒也平静,“匿名举报?”
“嗯,匿名,但能把名单列这么全,不是队里的人,就是走访对象里有人透了底。你现在回来,先把手头的交上来,警徽,证件,工作证,停职期间不许接触当事人,不许进办公室,等调查结论。”
蒋炎武只能驱车回市局,那些遗孤们站在暗处,彬彬有礼,滴水不漏,把配合调查演成一出出毫无破绽的大戏。他们太懂得规则了,规则本就是他们参与制定的。线索被掐断,证人们三缄其口,一切都有迹可循,却又无处可寻。
蒋炎武先进了队里宿舍,从衣柜中摘下警徽,那枚胸口贴了十几年的银色盾牌,放置在罗局办公桌上几乎没声响。他又从内兜掏出警官证,皮套还煨着体温。罗局从抽屉里翻出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蒋炎武一样一样装进去,封口时,手停了。
原来这十余年峥嵘,竟要靠这些死物来作证。他从入警那日起,就把自己活成了一尊行走的徽印,拼掉的觉,熬干的精气神儿,跑废的膝盖、还有这肩膀上被老贾咬出的窟窿,他将它们悉数垒进去,夜以继日,晨昏颠倒,垒到最后,竟不知这具皮囊还剩几分是自己的。如今皮要剥落,里头的血肉该往哪儿搁?胃饿出亏空,熬过无数大夜的眼睛看东西偶会发花。他将自己榨干了,磨薄了,跑废了,换来这十几度春秋。
放信封的时候,蒋炎武觉着心跳漏了几拍,那几拍里,空空如也。
路过二大队门口,李磊在里面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像呛了口陈烟。蒋炎武听出来了,谈不上幸灾乐祸,更像是如释重负。李磊觑他的位子觑了小两年,如今他终于挪开,李磊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嫁接到一队。人心底那点幽微,大抵如此,用不着恨谁,也用不着害谁,光是往那一站,便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蒋炎武没回头。
他走进日头底下,阳光烫意灼人。左肩又开始疼痛,老贾又开始磨牙,一口一口,不疾不徐,寸寸研磨。他忽然想严箐箐此刻若在,她会说什么,大约什么也不说,只看着他,然后背地里开始使劲,这就对了,他俩是一样的人。
蒋炎武另辟一手机,联系了殷天,报了淮江县棉纺新村14栋302室,陈向东的新地址,又自陈自己已停职,之后所有的行为都是逾矩越轨,殷天帮他,很可能会担责。他事无巨细地把利害关系一一坦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