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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第15页)

他把车拐进幸福里地下车库时,那辆车没有跟进。这并非是甩掉,地址已然暴露了,跟不跟都是一样。

3号楼,七层,702。密码锁,五位数的按键。

严箐箐讶异屋内的气质,像进了幽潭,清凉感太甚。客厅不大,却被绿植塞得满满当登,肥硕的,纤弱的,毛绒的,油亮的,蜿蜒的,高擎的,垂坠的,叶子们层层叠叠,当家作主。于是处处都是绿雾,空气搅着泥土腥香,又混着绿色水汽,这屋子是活的,有体温的,这出乎严箐箐的意料,蒋炎武的耐性真足,一瓢一铲、一朝一夕养出了一个生灵空间。

就在那片绿油中,在琴叶榕肥厚的叶片间,她目光率先被吸引,那是个木质相框。

男人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舒阔,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又像是天生的和善相。五官与蒋炎武有七八分肖似,可神情是天差地别的。

蒋炎武那张脸,永远绷着,收着,藏着。而这男人,眉目间坦荡荡一派从容,是那种被命运厚待过的人才会有的不设防的安然。穿一件白衬衫,站在树下,阳光兜头浇下来,明晃晃,暖烘烘。

这是蒋炎文。

这几年她见蒋炎文,如隔重雾,那是鬼的样态,周身灰翳翳,水渍渍,烂水草成了他头发,面容呈现成即将巨人观的肿胀肥腻。

她太久没有睹目蒋炎文生时的真容,她没有照片,光阴是砂纸啊,将他眉眼磨烂了,磨化了。她忘记了干净晴朗,忘记了他像一树栀子,开时皎皎如雪,香得不管不顾。可又是一转眼,栀子萎成了污黄,香气都浊重浊臭,他死在了最风华的时刻。

严箐箐眼眶发酸,鼻腔有热流奔涌,却死死压住了。可那思念是压不住的,它从紧咬的齿关间渗出,从战栗的肩胛间渗出,如那屋内绿植见隙即入,遇光即长,疯了一样的拔节攀援,将她整个胸腔撑满,撑得她喘不上气。

“那是我哥。”蒋炎武循着她目光望过去,“蒋炎文,文武文武,一文一武。他是文,我是武,他是检察官,是我家的骄傲。”

窗台上铜钱草为风所动,叶片摇曳,光斑也随之游移,滑过蒋炎武的颧峰和唇角纵横的纹路。在那浮光里,他的脸忽而显得极老,老得像揉皱的纸,每道褶里都藏着东西。

他比蒋炎文老态许多,无论是面相,还是心理。

蒋炎武困在一个永远被比较,被否定的世界里,活在一个“你很好,但你哥哥更好”的话语体系中,无论怎么努力,都只是“也还可以”。它们像盘踞左肩上的老贾,一口一口咬,咬碎骨头,咬干血液,把他咬成了一个不会哭,不会喊,不向任何人索要暖意的人。

他不是不想被人肯定,不敢占了更大比例,因为每一次渴望认可的念头萌蘖,那个声音就会响起,你看看你哥。你看看你哥。你看看你哥。

这种念头黑洞一样,蒋炎武立刻把自己拔|出来,开始骡子一样在屋里团团转,枕头要垫多高才不牵动伤口,被子薄厚程度,是否会压伤口,床头水杯里吸管得备着。他当初是邀请老殷和张乙安来住的,所以洗完的全新棉布床单备了两份,蒋炎武抖开,对角抻平,多余的塞进床垫,而后准备洗漱用品,新牙刷,新毛巾,新女士沐浴露和洗发护发,他此时像个金牌酒店保洁。

严箐箐抿唇评估着这房间里所有可充当趁手武器的用品,眼神还不时飘向蒋炎文的照片,她甚至想把那照片给偷了。

蒋炎武整理酒精时想到严箐箐后续的治疗周期,按医理言,她现在不应该坐立,若情境所迫,那创口承受的底限究竟在哪。他摸出手机要给沈亦舟打电话,身后却飘来一句,“没有人可信,你要打给谁?”

他扭头看她,严箐箐坐轮椅上,手指不老实地抠着龟背竹叶子,“家里有绷带吗?”

蒋炎武点头。

“去拿。”

“蒋炎武举着全新的绷带回来。

“脱我衣服。”

蒋炎武又听不懂话了,像被施了定身术,瞠目着。

“脱了。”

病号服的扣子都在背后,方便病人穿脱,那排白色扣子沿着脊背中线,从领口到腰际,像一道紧闭的城门。

“真磨叽,”严箐箐反手去抓衣领,“你脱还是我脱?”

蒋炎武身子比脑子抢先一步,把她从轮椅挪至沙发,落座在她身后,沙发的海绵垫一凹,她身体便不自觉地往他这边倾,蒋炎武没有让。

扣子从扣眼里滑出来,一颗,两颗,三颗,他一颗颗往下解,指节偶尔蹭到她皮肤,一触即离。每解一颗,衣服松一寸,她的背露一寸,他呼吸就重一分。他觉着自己在拆庙,拆一块砖,菩萨就漏一寸真容,他不敢看菩萨,眼睛却管不住,目光被牵着,一厘厘往下坠,坠到渐渐敞开的缝隙里,投入皮肤中。

衣服从肩上褪|下。先露肩胛的骨翼,覆在两侧像被这段的翅膀根基,然后是脊椎棱线,一节节凸起从颈窝一路没入腰际,这一条如今用敷贴束着,腰侧青紫混着黄绿,旧伤叠新伤,她整个上身袒露出来,菩萨出了真容,独有西北气韵,是风化斑驳的坐佛,不避不让,不躲不藏。

“把绷带拿来,绕着身子缠,木乃伊那样。缠紧了。”

绷带卷拆开,白棉纱一圈圈散在沙发上,从腰侧开始缠,第一圈绕小腹,太松了,绷带耷拉着。

“紧一点。”

蒋炎武掌心压住绷带一端,收。棉纱绷直了,她腰身被箍出一道浅沟。她闷哼一声,蒋炎武听着,心被攥了一把,松了不是,紧了也不是。

严箐箐的腰细,蒋炎武不敢多看,眼睛盯着绷带,可余光又不听话,往她腰窝里钻,两个浅浅的凹是对称的,像酒窝长错了地方。第二圈。第三圈。绷带从腰际缠到肋下,每绕一圈,他的手就要从她身侧穿过去一次,把棉纱递到另一边。

这个动作让他不得不贴近她,近到呼出的气落在她肩头,肩上的绒毛便微微伏下,片刻又竖|起。

蒋炎武缠到第四圈时,鼻尖几乎触到她后颈,颈后的碎发又细又软,味道爽朗,酿出一股让他头晕的香。蒋炎武呼吸重了,他自己都能听见,全扑在她后颈,烫得她肩胛骨一收。

蒋炎武没退,严箐箐也没躲。

从肋下缠到胸口,这是最难的一圈,绷带要从她胸脯下缘绕过去,他的手必须从她身侧伸到前方,指尖几乎要碰到那道弧线。

怕什么来什么。

蒋炎武手指收拢时,无意碰到胸脯侧缘,只是蜻蜓点水,他整个手臂都麻了。棉纱勒过去时,那弧线便隐在白纱底下,隐隐绰绰,像隔着雨雾看山,轮廓清晰,纹理却不清不楚,可越是看不清,越是有遐想空间。

蒋炎武别开眼,耳根烧起来,从耳垂烧耳廓,从耳廓烧脖子,整片脖颈都是烫的。

真的是在上刑,蒋炎武如坐针毡,缠到最后几圈,他的手几乎是从她胸前环过去,整个人从后面半拥着她,胸膛离她的后背只隔寸许。那几寸空气也跟着沸腾,像两个刚熄火的炉膛贴在一起,中间只隔了层薄铁皮,两股热气在半空绞住,是两蛇缠尾缠头,是藤蔓彼此攀附,分不清谁的更烫,谁的更烈。

谁来救救他。

第40章

40

蒋炎武自顶至踵,由表及里,燎原的灼意烧着每一寸经络,处处都是焦土。他勉力将自己视作一名医者,男人女人,老的小的,都是待修理的皮囊。可他做不了医生,医者的手稳如磐石,他的心却方寸大乱,医者的眼冷如寒潭,他的眼却灼如火炭。

绷带缠完了,最后一圈收在严箐箐的肩胛下,他将带头掖妥,指腹顺势压平,长吁一气,总算落定,整个人像拉纤的终于上了岸,浑身力竭,可心里轻快,像还了笔老账。

相较先前行动力的局促,严箐箐此刻终于有了龙腾虎跃的架势。绷带为创口覆了一层甲胄,敛去了萎顿,重新振作,这一振作便觉得辘辘饥肠,肚子叫得直白且坦荡,“我有点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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