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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第4页)

他起初是端着洗的,当是件任务,当照顾病患。

手指只在头发里穿梭,努力远避伤口,动作软软。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淌进毛巾里,淌进盆里,滴答,滴答。她一声不吭,他也不吭声,病房里只有水声,和走廊里偶尔碾过的轮椅声。

洗发水抹上去时,蒋炎武开始揉,从发根到发梢,从后脑勺到耳后,指腹贴着头皮,打着圈儿地揉。她头发在他手心里滑来滑去,这会看,像黑绸子了。他揉着揉着,发现自己在盯着她的耳廓看,那只耳朵因为头发的护佑,是她原本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边缘含着淡粉,像初雪藏春意。耳垂上有一粒小痣,不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看见了。

水还在往下淌,他继续揉,但手变了。

不再是照顾病患的手,是另一个人的手,那双手开始认识她,认识她的头发,认识她耳后皮肤,认识她后颈上痣,认识她呼吸时肩膀起伏。

蒋炎武的指腹从她头皮上划过,不轻不重,像无意,又像故意的无意。严箐箐依旧闭眼,但睫毛颤得快了,像蝴蝶扇翅。

他往她头发上浇水,水从发根往下淌,淌过后颈,淌进毛巾里,淌过他刚才碰过的地方。严箐箐忽然吸了口气,很轻,几乎抓取不到,但蒋炎武听见了,他的手悬在半空,水还在一滴滴往下淌,淌在她后背上,他盯着,盯着它慢慢变大,盯着她脊骨的轮廓。

蒋炎武的脸开始发烫。

从耳根往上蹿,蹿到脸颊,蹿到眼角,蹿得他眼眶发干,他别过头去,假装拧毛巾,假装水太烫,假装手滑了一下,可再转回来的时候,她还是那么趴着,脑袋垂着,后颈露着,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唇微张,齿缝间露出一线白。

蒋炎武的手没有收回去,那双手像有了自己的主意,不听他使唤了。他看见自己的手伸出去,伸向她的脸,很慢,像是在给彼此留出喊停的时间,但严箐箐没动,睫毛还在颤,颤得也像在等。

指腹贴上她面颊。

蒋炎武觉着自己心跳停了。皮肤是凉的,刚从水里捞出,还带着湿气。可底下是烫的,那股烫透过薄皮往上涌,涌到他指尖。她的脸很小,他一只手就能盖住半边。他盖上去,没有用力,只是贴着,舍不得挪开。

她的睫毛终于停了。

蒋炎武拇指从她脸颊上滑过去,滑到嘴角,她的嘴唇微微张着,能看见里面湿润的红色,能看见舌尖缩在齿后,他拇指停在嘴角压了压,又松开,凹陷还在,像在等他再压一次。

严箐箐的呼吸变了,浅,也短,变得不稳定,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些,肩膀跟着动,带动后颈的弧线变了形,他知道她在忍。

忍什么,他不知道。他也在忍,忍什么,他也不知道。

他俯下身去,想离得近一些,再近一些。

蒋炎武的额头几乎贴上她太阳穴,呼吸喷在她耳侧,把那几根没湿透的碎发吹起,飘了又落下。他闻见她身上的味道,比青瓜更旷远,像晒过的棉花,像秋后割过的麦地。

严箐箐睁开眼。

那双眼就在他鼻子底下,近得能看清虹膜上的纹路。她看着他,不躲,不闪。那目光里不惊,不怕,没有疑问,只有层薄水汽,像刚睡醒,像没睡醒,像不想醒。

蒋炎武撑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鬓角新冒出的白发茬和嘴唇上干裂的皮。他离得太近了,近得她睫毛几乎扫到他的脸。她眨了一下眼,睫毛扫过去,软的,痒的。

蒋炎武喉结动了。

他低下头,嘴唇对着她额角那块皮肤,温和地贴上去,停在那儿,不动。那皮肤凉凉的,带着洗发水味道,带着她体温蒸出的湿气。他闭眼贴着,听她的心跳,听自己的心跳,听那两颗心隔着薄薄的皮肉在打架。

严箐箐的手动了。

那只手从床边抬起,吃力地去够他后颈。手指冰凉,指节硌人,却箍住了他,不松开。

蒋炎武的嘴唇从额角滑下去,滑到眉心,滑到鼻梁,滑到鼻尖,滑到她嘴唇上方那一点空隙处。她的呼吸喷在他唇上,热且潮,他只要再往下一点点,就能碰着。

严箐箐抬起头来。

伤成那样,还是抬起来了,下巴扬起,嘴唇迎上,碰他的下唇,碰一下又碰一下,像试探和确认。

在吗?可以吗?

在,可以。

蒋炎武迎上去,唇贴唇,严箐箐裂着细小的口子,蒋炎武也干,干的碰干的,却烫得惊人。

她闭上眼睛。

他也闭上眼睛。

严箐箐的手从他后颈滑下,滑过肩胛,最终落在肩窝,攥住他衣服。蒋炎武的手从她颊边撤离,挪到耳后的痣上,一圈又一圈,摩挲着按。

她往他怀里拱了拱,像野猫寻一处避风的檐角。他弯腰弓背,整个人罩在她上方,两臂收拢,圈出一方逼仄的疆域,小得刚刚好,刚好容她蜷在当中。严箐箐呼吸渐匀,不再动了。

猫,缩在了大狗的肚皮里。

瓜,缩在了闰土的胸怀中。

第33章

33

严箐箐与蒋炎武保持着这般姿态沉沉睡去,交颈而栖,气息相闻。沈亦舟后半夜来过一趟,手电的光柱在两人面上一掠,又移至监护仪上,荧屏上的数字与波形平稳地游走。他将滴速调慢两拍,便退出去。

凌晨三时,严箐箐渴醒了。

她仍蜷在蒋炎武臂弯圈出的方寸之间,他弓腰伏在床畔,半身覆在她上方,真像一堵倾颓后勉强支撑的断壁,脸侧压在自己小臂上,眉峰紧锁,睡意深沉,额前散落的发丝被呼吸吹得翕动。

严箐箐着他侧脸,看他唇角那道被自己臂骨压出的红痕,看他眼睑下的青黑厚得像经年累月积下的尘垢,怎么擦都擦不净。

窗外不知何时落起雨来,初时疏疏落落,转瞬便滂沱如注,砸在玻璃上噼啪噼啪,如万马踏荒原。整座城浸在雨声里,沉沉呼吸。

蒋炎武忽地一动,呼吸陡然乱了节拍,喉咙里滚出几声含糊。严箐箐侧耳去听,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含在齿间,断断续续,夹在一串破碎的词里,那词句黏腻不清,“箐箐,别,回,回……那里不要……你过……来”他眉峰拧得更紧,额上冷汗匝匝,整个人像被一张无形网死死缠住,愈挣愈紧。

严箐箐轻轻拨他额前那绺头发,指尖刚触到皮肤,蒋炎武遽然惊醒,猛地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那双眼尚未对焦,瞳仁里还残着未散尽的余悸,空洞而惊惶。

她没挣,只温声道,“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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