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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第7页)

“睡觉如果就能修整好,那嗅觉和味觉为什么还会消失。”

蒋炎武怔愕,扭头看屋内的严箐箐,又猝然想起面碗里厚厚一层辣椒,“她没有……她……什么时候的事?”

“你梦里,她躺在棺材里?”

蒋炎武还在消化着丧失味嗅觉的冲击,良久后才点头。

“好事啊,有棺有材,她要升官发财了。蒋队回避一下吧,我俩有卧谈会,大约一个小时,请你之后再出现。”

严箐箐侧身,觑着殷天拎了饭盒进来,一瞥青椒炒肉,便知晓了殷天方才的去向。

“医院的吃食能淡出鸟来,”殷天矮身坐马扎上,筷子夹了菜递到严箐箐唇边,架势像小媳妇伺候歪躺的老爷,“你这趟空降过来是不是解决这件事?”

严箐箐点头,她闻不见味,吃不出咸,但心理预期是香的,有锅气,比医疗餐那寡水强出百倍。

“你跟薛连生斗狠的时候,是他伤得你,还是你让他伤的?”殷天又喂一口,顺手将她散落的碎发掖到耳后,“我经手的凶徒,没有一打也有半打,以薛连生那路数,你能活着上岸,我不信。”

严箐箐点头,嚼得专注。

“你让他划的,划成重伤入院,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处置。不处置,是不帮,也是帮。你把自己杵在中界线上,谁都不偏。”

“你还是对我好,”严箐箐鼓着腮帮,“你都不往恶毒的方向想。”

“哪个方向?”

“好比,我保田海棠不死,就是为了让她尝尝人间的恶意。”

殷天嗤之以鼻,“你?没长恶胆,少在这装恶人。所以你来威北做什么呢,你是对仇恨没太大概念的人,尤其是老账,那不是点对点的债,那都是塌方式的历史倾覆,都是蝼蚁,分不清谁是烧火的谁是添柴的。你如果是查严柏青严苗苗的事故原因,不做这个位置你也能查,你要现在想去淮江——

“——天,”严箐箐咀嚼完,“带安妈和殷爸走吧,给我半年,我处理好这些事,就去淮江把你们隔壁联排买下,再打通,六间房变十二间,我就地做土财主,天天混吃等死。”

严箐箐笑了,但殷天没笑,“你回来……是不是因为他?你该做的都做了,已经还完了,还要做到什么地步呢!把命也搭上去吗,抱团死吗!那要不要把你烧成骨灰,我再挖他的骨灰,把你俩放一起摇,摇匀了为止!”殷天这几年被米和哄得没再愤懑过,此刻乍一动气,竟浑身抖得收不住。

严箐箐不知怎么安慰她,“你注意血压。”

“你已经为他成立了走马灯。”

“我本来是想跟他结婚的。”

殷天一窒,“进入那种家庭你死了这条心吧,罗密欧与朱丽叶知道吧,殷家跟蒋家是世仇,你俩只能私奔。”

“这不还没奔他就死了嘛,”严箐箐抓着殷天的手放在肚腹上,“他看着我拿刀抠肚子,比我还崩溃,他是个鬼啊,我没见过那么痛苦的鬼,他喊不了人,也没法摁着止血,他就上了我的身,兜着肠子自己开车去医院。他一遍骂一边哭,我俩是一体的,我就一边说脏话一边开车,我已经没意识了,是他在撑着呢。”严箐箐闭眼。

殷天俯身搂住她,“他这次又来找你了?”

严箐箐睫毛一搐,点头,“他说救救炎武吧,他快死了,我这才同意调令,是我要蒋炎武到西北接我的,”严箐箐睁眼,蓄着泪,“他俩真像啊,我常看他,我甚至想,怎么死的是哥哥呢,如果死的是弟弟就好了。蒋炎武亲我的时候,我私心,没拒绝。那时候恋爱真老实,我都没亲过他……他的嘴也干,老起皮,蒋炎武的嘴也干。”严箐箐抓着殷天的手盖住自己眼晴。

殷天只觉得滚烫,哪有人的眼泪,这么烫,这么汹涌。

第35章

35

蒋炎武折返自己寓所,就在医院后背的巷子里,步行不过盏茶工夫。

推门一入,寓所的气质没有惯有的单身清寂,是被悉心豢养过,且温热。四处都是绿植,吊兰在书架顶垂落,绿萝攀窗沿,龟背竹展着阔叶,一派葳蕤。

沙发是蒋炎武跑了好几家家居店才相中的,人体工学设计,腰托处微微隆起,不用垫子也能把人的脊骨撑得妥帖,他试坐的那一刻很满意。冰箱永远是满的。鸡蛋白是白,褐是褐,一格格很齐整。蔬菜洗净了沥过水,手擀面裹了薄粉蜷成一排小团,水果用保鲜袋分装好,伸手便能取。冷冻层更见章法:肉馅压成方块,手工肋条剁成寸段,另有牛腩,羊排,去骨鸡腿肉,收拾干净的鲈鱼、手剥虾仁、冰格冻出的高汤。

他小时候饿过,知道空荡的冰箱是什么滋味,如今他能做主了,他要丰裕的安稳。

屋内色彩也杂,墨绿的窗帘,姜黄的抱枕,几幅版画挂墙上,粗粝又热烈。他把对这世界所有的构想都揉进这几十平米里。蒋炎武回家第一件事,是提起喷壶挨个浇灌植物,这些不会说话的生命,从不对他投以否定。

然后再去洗澡,热水兜头浇下,顺着他脊背沟壑往下淌。这具躯体上,疤痕交错,有新有旧,趴在肋间,凹于肩胛,最深的一道从左后腰斜劈至背中,当时血流如注,差点没从手术台上下来。他看这些伤,像看一本只给自己翻阅的账簿,每笔都记得清楚,却从不与人清算。

他从小躲避家庭,灶台边的事全是自己摸索出来的,起初为了果腹,后来竟成了癖好,越是累到极致,他越爱钻进厨房折腾。切菜刀声,油锅葱姜,翻铲食材,那点烦躁逐渐散了。他这些年独居,琢磨出不少拿手菜,甚至买了好几本菜谱,勾勾画画做满笔记。但不怎么吃,只是享受过程,把自己掏空,再放倒。

做什么给严箐箐,蒋炎武洗澡的时候一直想,还是粥吧,养生。

淘米下锅,往粥里搁了山药,红枣,枸杞,小火煨着。他倚在灶台边,想起那个吻,俯身看她时,忽然就俯下去了,他这人独来独往,相亲推了七八回,媒人说他眼光高,他不解释。家是什么?他没体会过,也就不去妄想。这些年他把所有对生活的念想都锁在这几十平米里,这样就够了。

可双唇一触的刹那,他有些明白了,喜欢一个人,本质是镜像的辨认,你在他者身上捕获了自己曾经存在的投射。那些硬撑的执拗,那些吞苦的态度,那些不屈不挠的棱角,构成了深层的共振。有些荒谬,自己身上横七竖八的伤,他从不当回事,可看见她肚腹上的那一处,竟像被人剜了一刀,疼得心肺窒塞。原来人长了心,是用来疼别人的。

所谓爱上一个人,不过是灵魂借另一具肉身,向自己的来路行注目礼。

他舀了一勺尝咸淡,刚好。巷子里黑黢,蒋炎武走在凌晨的夜风中,不疲惫,甚至觉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晰,他摸索出自己的变化,从前那身铁皮开了道缝,情感蓬勃滋生,是热的软的,让他有点不习惯,却也不讨厌。

活到这个岁数,头一回凌晨给人煮粥,头一回惦记别人饿不饿、疼不疼。这感觉陌生,却不坏。

他跟殷天前后脚,一个进院,一个出院,完美错过。

老殷和张乙安已歇下,酒店房间熄了灯,只剩窗帘漏入一线城区的霓虹。老殷睡眠浅,听见了客厅窸窣,当即抄起一罐奶粉当武器,趿着鞋,客厅没人,卫生间亮着灯,老殷高举奶粉,猝然开门,便看到殷天拿着吹风机吹衣服。

老殷一愣,“你咋来了?”

张乙安披着薄外套,眼神惺忪,看到殷天也是一愕。

“咱明天一早回淮江。”

“啥?”

“明天一早回淮江。”殷天又重复了一遍。

老殷堵在门口,一夫当关的架势,热气从鼻腔往外喷薄,“放箐箐在这躺着?我是她殷爹,她是我严闺女,让我俩袖手旁观?天底下没这个理!她摔了咱就得扶着。”

殷天直视他眼睛,“她这回摔的跤,你扶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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