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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第8页)

严箐箐要去的地方,是老邙山。

李秀娟父母的坟,即是苏婉卿的墓地,是那钉了十七根长钉和鸡头的地方。

蒋炎武停稳车,随严箐箐上山。

山间虫鸣骤歇,连风都绕道而行,他明显觉察到周遭不似活物的窥伺。越走越觉得不对,先是左肩沉了一截,像扛着米囊,米囊渐重,成了辆车,车垒车又成了座山,筋骨彻底被压塌了。煞气也迎面撞击,蒋炎武的脏腑纷纷下坠,膝弯一软,跪在烂泥里,腐叶也有了生命,千百只细手攀着他裤腿。眼皮越来越沉,有东西在往他眼睑上浇铅水,一层覆一层,封死了最后一道天光。万籁俱寂,他匍匐于地,连自己的脉搏都听不见了。

严箐箐还在继续往前走。

李婉卿的坟前,堆着一座七层香灰塔。

每一层灰,都是从不同庙宇偷盗而来。社稷祠的灰太白,细如珍珠粉,大士阁的灰很浑黄,色如陈年旧帛,玄元观的灰有青有褐,白雀庵的灰则发黑。最顶上那层,是从野坟扒来的,灰烬里混着纸钱烧剩的渣滓,捏出来的塔尖歪歪扭扭,像根掰断了的手指。

苏玉荷附在严箐箐身上,俯身拾起石头片,割下一绺头发,塞入塔心。她又枯木作笔,在塔前泥地写了严箐箐的生辰八字。

十七根棺材钉围着香灰塔插成一圈,三尺三寸,尸油浸透,香灰滚过。每根钉上插着颗鸡头,鸡嘴朝东张,符上用黑狗血调着朱砂,写着十七个亡人名姓。晨风穿过那些翕张的鸡喙,是细细的哨音,像哭又像笑,像十七个人掐嗓说话。

严箐箐与苏玉荷已是同体,她开始走圈。

双手捧一碗鸡血,绕着香灰塔踽踽而行。碗底画着一道倒符,当地人唤作反符。符箓颠倒,阴阳逆转,活人走进死路,那即死的人才能走上活路。

苏玉荷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去,脚底便像被什么东西从下往上迎着,划出口子,泥地的碎屑也不甘示弱,纷纷往上扎,没走几步,血就汩汩而出。走得越久,脚底越薄,严箐箐像是压扁了,肉身瘪下去。

第一圈,香灰塔矮了一寸,塔身有了裂缝。

第二圈,十七根钉子嗡嗡震,鸡头缓缓转,鸡嘴朝东走向南。

第三圈,塔又矮了一寸。塔心里那缕头发露出来了,与香灰绞|缠,灰的灰,黑的黑,越看越脏。

第四圈。苏玉荷的腿开始抖,更确切地说,是严箐箐的肉身在抖。每根汗毛都在往肉里缩,这一圈圈,是拿活人的阳气去填死人的阴坑,每踏一步,脚下的血替那十七个亡魂还一笔债,腿便空一分,骨便朽一分,肉身便离阳世远一分。

第五圈,香灰塔塌了一半。

第六圈,苏玉荷跪了下去,腿成了被虫蛀空的老木,撑不住了。碗里的鸡血溅在塔身和头发上。头发活了,猛地缩回塔心,像条被烫着泥鳅,仓皇往洞里钻。

她知道,只要再走一圈,塔就彻底塌了,严箐箐的命便会被香灰埋住,那十七根钉子便会飞起来,扎进严箐箐的影子里,这一圈走完,她就赢了。

那十七个亡魂索要的,她给了,她的后人,以及所有牵扯此事的人,都死透了。她现在要给田海棠抓个替身,严箐箐死了,田海棠身上的债便清了。她放任过后人的死亡,从未尽过先人庇护之责,她是一个重罪的祖宗,而今,她有了决心,田海棠,她的田海棠,她要守住家族最后这条漏网的鱼。

她站起来,膝盖骨相互碾磨,她捧起那碗洒了大半的鸡血,迈出第七圈。

她识海中走马灯似的转过许多画面,她看到了严箐箐脑子里住着一个十四岁的女孩,钥匙挂脖子上,聒噪又蒸腾,嚼着无花果丝,抢着严苗苗的麦丽素,藏在柜顶的零嘴早被严柏青觑见,他不说破,只是噙着笑,默许她那些拙劣的藏匿。那女孩眼睛亮得灼人,是庙中的长明灯,风吹不灭,雨浇不熄。

苏玉荷认得那种亮,她也有过。彼时苏婉卿刚出世,陈铁生鞍前马后,把她宠成个娇滴滴的瓷娃娃。

苏玉荷没退路,她逼着自己心硬,她已放任他们狙杀了,杀也杀够了,她现在只求力保最后一株独苗。苏玉荷必须抓替身,这恶咒太深,即便他们放弃狙击,田海棠亦难逃早夭。她的手腕已经光秃秃,注定要独力承当这人世漫漫长途的恶意,祖先的意义便是替后人守灯,她现在有了责任感,要在子孙命途倾颓之际,托住她。

苏玉荷将那缕头发从塔心深处掏出,攥进掌中,发丝抽离的刹那,整座香灰塔訇然塌了。

灰烬炸开,劈头盖脸裹了严箐箐一身。

十七根钉子拔地而起。

泥土翻涌,裹着腐根,缠着烂叶,鸡头从钉帽上弹出,在半空炸裂,血雾弥散,鸡冠纷飞。黄符自鸡喙飘出,无火自焚,化成一团团幽绿的磷火,一时间,鬼灯漫漫,像十七只招魂的手。

钉子悬在半空,针尖朝下,对准了严箐箐。

蒋炎武是被那股血腥气熏醒的。

他撑开眼皮,闯入视野的第一样东西便是那排悬空的钉子,钉子底下,蜷缩在灰烬里的人是严箐箐,也可能附身的东西,他顾不得细想,那轮廓是严箐箐的,头发是严箐箐的,后颈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是严箐箐的。

他扑了过去。

脚下陷着泥淖,肌肉几欲撕裂,可他跑得比任何时候都迅疾,他摸不准钉子何时下落,只能抢速度,蒋炎武几乎是砸到严箐箐身上,将她裹进怀里,胳膊锁链一样锁死,他脊背朝上,对着那十七根钉。

第一根钉子扎进他左肩,力道之大,贯穿骨肉,将他与严箐箐钉在一处。

蒋炎武身子猛弓,旧伤累累的左肩再度被重创,刺穿血肉的声响在耳中咆哮,他的脸贴上严箐箐的发丝,眼前发黑,脑子发冷,血顺着铁钉而下,渗入严箐箐体内。

严箐箐猛然睁眼,神思遽归。

入目是一双脚,严箐箐目光沿着脚踝攀援,是筛子一样的苏玉荷,透过小孔能看见能看她身后的一簇簇鬼火。严箐箐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指尖一捻,有社稷祠,有大士阁,有玄元观,有白雀庵……灰分五色,各属其庙。

这是垒成了七层香灰塔。

“苏玉荷,我救了田海棠,你抓我当替身。”

她看着蒋炎武肩上的长钉,螺旋处都是肉糜,他熬着几夜,眼下青黑,便显得皮肤更白,白如庙烛,唇上没了血色,蒋炎武嘴角扯了扯,弧度不成形,像在说没事。

庙在严箐箐的肚子里醒了。

一砖一瓦,一柱一香,每尊泥塑的神像都睁了眼,每口铜钟都在自己撞。蒋炎文的话幽幽绕绕又出现了,这些嘱托,这些叮咛,这些她点了头的应承,此刻全碎了。严箐箐想自责,责到一半,呸呸啐两口,她有什么错!

她挣扎欲起。

“别动。”蒋炎武疼得打摆,“……扎着呢,”他左肩此刻跟太阳穴打通了,整个脑壳都在膨胀,“你让我缓一会。”

她低头看那根钉子了,忽地笑了,低低的,像哭一样。她双手穿过蒋炎武腋下,把他往自己怀里拉。每动一寸,钉子在肉里碾一圈,碾得蒋炎武痉挛,也碾得严箐箐耳中充血,她的嗅觉味觉重新鲜活了,有血的味道和蒋炎武的味道。

严箐箐就是不松手,把蒋炎武的头按在自己颈窝里,下巴抵着他头顶,两人贴成一人,根缠着根,筋连着筋,谁也别想把谁拔走。

“苏玉荷。”

她叫她,“苏玉荷。”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硬,“苏玉荷,苏玉荷!”

“苏玉荷——!”严箐箐的声音像是庙里的判官借了她的嗓。她成了只西北狼,龇着牙,眼里烧绿光,那不是文明世界里的愤怒,风沙磨千年,烈日烤百代,她的盛怒是脏的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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