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老长在抖,坛子在抖,小羽毛手里的灯在抖,小妖的牙齿在抖,顾逊抱着坛子的手在抖。整个橡胶林都在抖。
严菁菁把左手伸入坛,许是老长尖锐的牙床扎她虎口,疼得她身子兀的一僵,呼吸大敞后肋骨排排凸出,隔着衣服抵着他胸口。蒋炎武感觉到了,想抬头确定严箐箐的安妥,可后脖的铜钱力道越来越大。
他只能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咬她耳垂,蒋炎武也不知道自己此时在干什么,他对今晚的所有事物都太过陌生,不清楚接下来是否有后招,是否有突变,他只能确认当下,确认严箐箐相对安稳,严箐箐颈部的脉搏在他下颏处跳,快得惊人。
她把蛊母从坛里掏出,蛊母肥嘟嘟地翻了个身,它要往土里钻,严菁菁不让。
苏玉荷开始畏怯了,她看见那七盏灯照出来的光成了路。一条从蒋炎武身上通往她根上的路,像月夜下的官道,黄泉路的灯笼,蛊母是至阴之物,它是饕餮,热衷吃鬼。此刻它正顺着那条路往她“根”上爬。
“你给我出来!”严箐箐凶神恶煞地揪蛊母屁|股,用缠着头发的左手按住它,右手又拔一缕头发,穿进铜钱的方孔,系上同心结塞蛊母身体里。
蛊母吞下去,开始在土里翻,翻得泥土飞溅,腐叶四散。
蛊母疯了。
开始膨胀,吹气球一样,从拳头大长到脸盆,再长到澡盆。
苏玉荷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得逃,可蛊母不给机会,它已长到整片空地,颜色也变化,从黑变紫,从紫变红,从红变黄铜,再变成佛经里说的血污池的灰褐,最后的最后,竟成了粉嫩嫩。
小妖再次感慨,“老长要不是太臭,其实挺可爱的。”
蛊母的表面开始长触须,是某种介于植物动物间的东西,密匝匝地往土里扎,往苏玉荷的方向爬。
苏玉荷开始尖叫,她看见蛊母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多脸,蜈蚣的,蝎子的,蜘蛛的,壁虎的,蛇的,蟾蜍的,水蛭的,蚁后的。那些脸挤一起,扭一起,咬一起,吃一起,像一幅地狱变,像密宗唐卡里那些被画在尸林中的护法神。而那些脸中间,裹着一乾隆通宝,中间方孔。
方孔里,映着苏玉荷的脸。
“你动啊,不吃饿嘛,吃啊!”严箐箐用手推蛊母屁|股。
蒋炎武身处她与蛊母之间,能感觉到热度很滚烫。他以为严箐箐在命令他,踌躇了半晌,不知该动腿,还是动手,还是动腰|肢,他实在不知做何应对。
“怎么动?”他讷讷地问。
“要烫死我俩!”严箐箐猛掐老长,老长一吃痛,嗷哦一声,慢悠悠往前挪。
它身型还在蓬松,遮天蔽日,绒毛触须织成了网状,这便轻轻松松覆盖住苏玉荷的逃跑路线,吃鬼是老长的绝佳粮食,她跟严箐箐用匮乏的语言表达过,像果冻,像鱼干,像肉泥,像魔芋,多姿多彩。
苏玉荷此时知晓要求饶了,甚至打着田海棠苦难的幌子要网开一面,老长吃开胃了,停不下来,苏玉荷恍如在炼丹炉,滔天烈火烧得她神识虚弱,从头至脚成了漫漫雾气,色彩更淡,也更浓郁,要化了。
“蒋炎武。”严菁菁抱着蒋炎武的脑袋,摩挲他面颊。严箐箐这些年越活越胆怯,因为没血缘的至亲越来越多,有殷天,有张乙安,有老殷,有米团子,今年开始,在蒋炎文的重托下,有了蒋炎武,这些人成了她的根基。
蒋炎武预感到她有大行动,“嗯?”
“我有点饿,想喝海参小米粥。”
蒋炎武刚要回答,严箐箐猝然发难,她半坐起来,侧身将左手插|入泥土,手指探着泥石草根,她开了天眼,苏玉荷借力的根基她一目了然。
严箐箐开始豁命扯动那脐带般的东西。
苏玉荷在蛊母中挣扎,蛊母表面开始鼓包,这里凸,那里凹,苏玉荷在里面翻腾嚎叫,震得整个林子都在颤,七星灯火苗东倒西歪,小羽毛手里的灯也掉在了,油洒了一地,绿火苗在地面蔓延开,焚成了一片图腾。
蒋炎武也动了,不知哪来的力气,骨头都在绞磨,他把手伸进土里,伸到严箐箐的手掌旁边,一把攥住,“一起。”
那根绳从地底出来时,地壳都在颤,可比拟地震,也可比拟海啸。绳子末端连着具东西,是具婴儿的骸骨,蜷着,骸骨的胸腔里嵌着根长钉,生了绿锈的,像是从某个老坟里的棺材板上拔下来的。
严菁菁把那具骸骨从土里捧出,放在七星灯中间。火苗蹿高了一尺,每道裂纹照得门清,骸骨的嘴巴张着,又小又圆,像在喊,像在哭,像在叫妈妈。
苏玉荷的尖叫停了。
蛊母开始收缩,像被烤焦的皮,一点点往苏玉荷脸上缩。苏玉荷的脸在变,五官开始移位,眼睛往两边跑,鼻子往下塌,像照一面砸碎的镜子。
严菁菁把那缕缠在手腕上的头发解下来,放在婴儿骸骨的胸腔里。头发碰到骸骨的那一刻,嘴巴合上了,从齿缝里挤出一口淤气。蒋炎武看明白了,这是在超度它。
蛊母终于松了桎梏。
苏玉荷从其中滑脱而出,像颗剥壳的荔枝,莹润剔透,愈见稀薄,旋即在七星灯的黄火下,烟一样散了。
众人吁了一口长气,他们其实看不见苏玉荷,唯有严箐箐与蒋炎武得以窥破。落在旁人眼里,只见这两人又搂又抱,辗转翻滚,外加一只硕大无朋的粉胖子遮天蔽日,裹东裹西,缠缠绕绕。若此时开了上帝视角,这场面委实荒唐,像部抽去了音效的恐怖默片,无声无息,透着滑稽,甚至可笑。
可严箐箐和蒋炎武身上的创痛千真万确。两人每番扭动,皆是伤上加伤,都筛糠似的打摆不止。
严箐箐垂头看这长钉,拔还是不拔,此时拔,还是去医院拔,如果去医院拔,这一路定颇为难堪。
严箐箐犯难了。
第47章
47
严箐箐把蒋炎武扶起,两人面对面跪着,那长钉扎在彼此肩胛间,将两具身体串联成一座桥。严箐箐伸手摸钉帽,铁器原本该冰凉,此刻却被热血焐烫了,像村里的烧火棍。
蒋炎武知道她要做什么,张嘴咬住她肩头的衣服,布料咬穿了,牙齿陷进肉里。
钉子从两个肩胛抽|出的那一刻,蒋炎武听见两声闷哼。一声是他的,闷在喉咙里,又钝又重,一声是她的,从牙缝挤出,又细又尖。余音在空气里颤着,铁器离开血肉时噗嗤一声,青叔和小妖忙上前,一个捂蒋炎武前胸,一个捂后背。可血还是汹涌,顺着家居服的纹理把布料粘在皮肤上,成了第二层皮。
他抬头看严箐箐,她嘴唇上全是齿痕,她也在看他,两人目光凑一处,互相借光,撑着不灭。像古时纸糊的大灯笼,遇着阴雨,架子要散不散,纸皮要烂不烂。
他把额头抵上她额头,一个滚烫,一个冰凉,天眼在他后脖缓缓闭合,花败一般,片片凋谢,最后缩成一个点,隐于皮肉之下。就在天眼将阖未阖之际,蒋炎武忽然有了思绪,法术是用严箐箐的血肉替他重新长出那根被咬断的筋,她用了萨满的锁魂,或多或少将自己的命系在他的命上,一根红线,两头都拴,她还用了唤灵,把自己的魂喊进他的魂里,最后用七星灯,把自己的气续进他的气中。
她把自己拆成了零件,一件件地往他身上补。
这原本都是蒋炎武的认知盲区,可现在却能知其名称,知其作用,想来是血通了气通了,这便是死死相搂的意义。
蒋炎武能感受到严箐箐的睫毛在他颧骨上扫,蝴蝶展翅般轻悠悠,也痒。她的手还贴在他脸上,那只手在抖,可贴着他的那一面是稳的。
“严箐箐……”蒋炎武沉声呢喃,像掺了酒后的微醺,两人呼吸本就胶着,鼻息绕如藤葛,他忽然不受控地俯首,吻落得仓皇,偏偏差了分寸,堪堪印在她鼻尖,他想吻她唇齿,想得浑身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