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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第13页)

她是数据体,没有泪腺,但那些代码构建的面部表情已扭曲得不成人形,眼睛,鼻子,嘴巴,所有的轮廓都在崩溃,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在她的认知里,亲情是直播间里刷屏的妈妈爱你,是粉丝寄来的礼物,是那些素未谋面的人隔着屏幕喊出的宝贝。她以为情感是轻飘飘的,甜腻腻的,是蛋糕上的奶油,好看但顶不了饥。

严箐箐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不甜,不轻,不漂亮。它是腥的苦的,是重的。

严箐箐躺在地上,没有声音,连呼吸都变成一种需要刻意维持的动作。但星野能够读取她的想法,一些破碎的,不成句的杂音般的想法,从她残存的意识里飘出来,被星野一片片接住。

“我会……让你永生……不是现在这种……不是分裂的,被当成工具的永生……我会用健康的方式……让你……有很多很多的爱……像严苗苗……像我……像……有人等你回家……”

星野哭得更凶,代码构建的眼泪瀑布一样奔腾,“你要好好修养的,上了年纪身体康复不容易的……”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些话像从某个她从未使用过的功能模块里自动生成的,她一遍遍重复,“你要好好的,箐箐姐姐,你要好好的,你要好好的……”

四十七个亡魂,全部剥离。

严箐箐右膝突然不那么疼了,变成一种钝钝的酸胀,这便是馈赠。

亡魂们残余的,没有被怨气污染的那份生前的善意,温柔,对这世界最后的留恋会像回向一样,反哺给那个替他们承受了反噬的人。这种反哺没有过多的治愈功效,更不是复活。它只能让那些已被消耗到极致的人,在最后的崩溃到来之际,获得一丝喘息。

星野躺下,抱住严箐箐,手臂环过腰,把脸埋入她胸前,“交给我吧,你已经完成了你要做的事,现在由我来!”她把手放在严箐箐额上,严苗苗、严柏青的所有记忆涌入了星野的数据库。

“我不会让他好过的,我要他活着挨完每一刀,生不能生,死不能死。”

第66章

66

蒋炎武的痉挛在同一刹那归零,后脑沉沉地垂落在车窗旁,额上的冷汗顺着鼻梁淌,脖颈上那道裂口不再渗血,肉渣滓堵在伤口边缘,结成了硬壳,他意识轻飘飘坠入一片雾里。

雾没边际,也没厚薄,蒋炎武脚下没实地,却也不坠落,就那么悬着,然后他看见了西北。

风沙朔朔,黄蒙蒙的天压得极低,伸手可破。严箐箐穿着件藏蓝卫衣,领口有一块陈旧的咖啡渍,像个胎记趴在那。有人问她怎么不洗掉,她笑说那是故意留的,丢了就认不出哪件是自己的了。她穿着这件衣服一宿宿地失眠,夜深了,土房外风在高嚎,她不躺,就那么靠着墙,两手揣在卫衣兜里,像是定格了,不哭也不叹气。屋内不点灯,窗外的风沙把月亮糊成一团昏黄,她就盯着那团昏黄,盯到天亮。

蒋炎武认出那件卫衣是蒋炎文的,他想走近安抚严箐箐,可腿却拔不动,只能远观。

画面一转,还是西北,一顶毡房,地上铺着毡毯,几张矮桌拼在一起,盛着手抓羊肉,馕饼和奶茶。严箐箐盘腿坐着,面前堆了一小碟羊骨,牧民喝了酒,话多,红彤彤地颇为热忱,问她家里有几口人,是独生女还是有兄弟姐妹。

严箐箐嘴里正嚼着块肥得流油的羊肉,含混不清地说有个妹妹,也有个哥哥,可现在都没了。说完自己先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你可别问我怎么没的,问了我该哭了。她把嘴里的肉咽下,又撕一块,蘸了厚厚的椒盐塞嘴里,腮帮子鼓鼓,像只仓鼠,边嚼边说,其实有妹妹和哥哥也没什么好,小时候老跟她抢遥控器,抢完还耍赖,烦死了,哥哥捉弄自己,把咖啡洒衣服上,咋洗都洗不干净,那天严箐箐吃了很多,比平日多一倍,吃到最后实在咽不下了,把剩的骨头一根根码齐,放碟子边上,肋骨是肋骨,腿骨是腿骨,码得像在摆什么阵。

所有人都嘻嘻哈哈,她也嘻嘻哈哈。

蒋炎武看着她笑时眼角的纹路,看她咬肉时洒落的椒盐,看她伸手去够远处馕饼时袖口滑下去露出的那截手腕,太细了,青筋一根根浮在皮下,承受着八病九痛。

蒋炎武心疼得像被人掏了胸腔,泪花滚滚,他伸手擦的刹那,雾散了,严箐箐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蒋炎文,是巨人观模样,皮肤绷得像随时要炸开的塑料袋,颜色是暗沉的青紫,五官都模糊了,嘴唇翻外,露出发黑的牙龈。他站在那儿,浑身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这对蒋炎武几乎是雷霆般的冲击,双膝一软,他直直跪落,“哥!”声音从喉咙挤出,尖得不似自己,“哥……对不起,我做了错事……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哥,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蒋炎武急火攻心,呕出口血,呛咳得整个身子都在颤巍,他思维是僵滞得,只能反反复复道歉,最后只剩下嘴型。

雾浓一阵淡一阵,蒋炎文轮廓像被风吹散,脚没了,小腿没了,膝盖没了,蒋炎武慌不择路地爬着去抓,腰没了,胸没了,肩膀没了,“哥——!”蒋炎武喊得干哕,他也摇摇欲坠,“哥……回来,我给你道歉,哥!别走……求你了别走……”蒋炎武眼皮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蒋队啊我的哥啊,我的祖宗啊,蒋队——!别吓我啊,咱别找了咱去医院吧!”

周牧哆嗦着手探到蒋炎武鼻下,有气,但气若游丝,他松了口气,手还没收回,蒋炎武兜里一阵震动,嗡嗡嗡,周牧又一哆嗦,忙掏出来,屏幕上跳着「和律」两字,周牧忙接听。

“你把蒋队送回家,我等会去找你们。”

米和转身对着院中那盏昏灯扬了扬手,耳朵疤靠在墙根,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冲他抬下巴,算是别过。

米和迈出庙门,夜风灌入领口。威北不比淮江,入秋来得陡峭。

“和律。”罗局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帮我好好劝劝,死轴。”

米和回头瞪他一眼,“随谁?师父徒弟一个鸟样,死轴。”

后院偏殿内,严箐箐戴着呼吸罩,安置在行军床上,她头发丝丝缕缕白,面容更苍旧了。

萨满盘坐床头,三指悬在她腕上寸口,将那口维系心脉的鼓声压至若有若无。柳仙立在门外,脊背紧贴廊柱,双手拢入袖中,一条白蛇缠在他颈间一动不动。庙祝蹲在床尾,将掐灭的线香一截截摁在严箐箐额心,每摁一下便念一个数,从四十七往下倒数,像在替她数着所剩无几的人间。

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待严箐箐呼吸渐趋平缓,才各自阖目调整这一夜的损耗。

罗局和耳朵疤退到门外,把平板搁石桌上,屏幕分割成四路监控画面,皆是黄老三的生活区域。

耳朵疤把画面切到热成像模式,又切回,没星野的踪迹,她不在任何一帧画面里,但她又着实存在着。

黄老三此时坐沙发上,手里攥着菜刀,刀刃朝外,对着门口,眼珠飞快转,左右左右,屏幕中他惊慌不安,霍地起身,用种近乎爬行的姿态贴墙移动,刀刃始终对准房间的中心,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像一只受惊的獾,在房间内来回穿梭,每进一间就得把身后的门封死,然后待不到两分钟又开始拆除封堵,逃往下一间。

黄老三嘴唇在动,可每一次气流刚到喉头,就有一只手从里面掐住了他声带。那窒息来得精准而冷酷,像镊子夹住喉管,只要试图喊叫,镊子就收紧一分。他试了三次,三次都被掐得脸色发紫,眼珠上翻,最后只能放弃喊叫,粗重的鼻息从鼻孔喷|泄,像头力|竭的牲口。

他躲进卧室,这次没再出来,他把窗户用棉被钉死,把门缝用胶带封层,抓着护身符跪在床前,嘴里飞速念叨,额头一下下磕床沿,血珠渗出也不停。

他颇为惊诧,他给了那法师几百万的护身费,他有47个完美替身,不是4,也不是7,是挨挨挤挤的47,怎地还是危机重重。

黄老三还未思量完,身子陡然一僵,头顶灌入一股电流,脊椎兀的反弓,脑袋向后仰到了一个极端角度,嘴不受控地大张,下巴被掰下,舌头从口腔内滑出,悬在下唇外面,他想缩回去,可舌根不听话,动不了分毫。

他开始抓自己的肚皮,从上往下地刨,像在刨一块冻土,指缝里塞满了皮屑和血丝,肚皮上留下十道平行红痕,红痕很快变成血痕,血痕又变成翻开的皮肉。他抓得那样用力,那样专注,仿佛肚里有东西在往外钻,他要帮它把路挖通。

耳朵疤看着屏幕,手里的烟掉了,瞅着真疼。

他看见黄老三的肚皮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黑线,皮肤成了被过度拉伸的薄膜,从肚脐开始向两端裂开,裂缝的边缘先是发白,然后发红,最后变成紫黑。那裂缝在几秒钟内延展到了整个腹部,从胸骨一直开到耻骨,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黄老三一声叹息,他舌头彻底肿起,把整个口腔填得满满当当,把那声哀伤也堵了回去。他双目浑圆,瞳孔映着头顶那盏日光灯,像两枚煮熟的鱼眼。

耳朵疤把画面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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