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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第18页)

右耳听不清,她便侧过身去,将左耳贴着自己的小臂,那声音隔着皮肤和骨头传过,粗粝而笃实,让她觉得踏实,还在跳,还活着,还没死。

廖露露睡在隔壁,门永远开着,夜里严箐箐有时会咳嗽,咳得床板咚咚叫,她几次倒不上气,咳嗽成了干哕。廖露露匆匆而来,借着月光喂水,严箐箐把血丝吐在纸里,包好,往床下扔。廖露露面色苦大仇深,“药也吃了,康复也做了,不应该啊……要不还是去医院吧。”

严箐箐咧嘴笑,“你们的鸟语你听得明白,你就是医生啊,你自己说的,咳两口血死不了。”

廖露露神态当即骤变,肃有了肃杀气,“严箐箐我没跟你开玩笑,你再这样我告诉蒋炎武了。”

严箐箐抬头看她,讪讪扭头,“你告诉他干嘛,他又不是医生。”

美斯乐的夜很长,长到严箐箐有时会想一些有的没的。

她想威北的秋天,想档案馆走廊尽头永远关不紧的窗户,想市局食堂齁咸的烩菜,想她的瓜子,想一摞摞棕黄的卷宗,想那碗朱砂和香灰,咽下去的时候庙就在肚里了,想她的黄铜电影镜头,想青叔别墅的花洒……

她想过蒋炎武,但不敢想太久。

想久了会睡不着,睡不着心率就快,心率快了就得加药,加了药就更睡不着,这形成了死循环,她比谁都清楚。

所以不能想。

廖露露有天夜里和当地人喝多了,坐在严箐箐床边拉着她手,“你到这里是来等死的吗?”

严箐箐思虑良久,“不是等死,是等死的那天不来。”

廖露露没听懂,严箐箐解释,“我的意思是,我把每天都过成最后一天,最后一天就永远不会来。”廖露露嚎啕大哭,严箐箐没哭,伸手给她擦眼泪。

这就是她在美斯乐的日子。吃饭,吃药,发呆,睡觉,她不做深度思考,不想万一的事情,只努力想明早吃什么。

廖露露说明天做葱油饼,她说好。

葱油饼要放很多葱,煎得两面金黄,咬一口,外酥里软,满嘴的油。那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东西,是严柏青做的最好的面点。

美斯乐的月亮今晚圆呐。

她坐在门口,看着月亮,月亮也在看着她。

第69章

69

城郊经济开发区振华路六十六号,围墙坍了半截,一百二十亩地界,荒草萋萋,已没至人腰。

振华化工厂曾是这片工业区的翘楚。主营工业涂料稀释剂和香|蕉|水,俱是见火即燃的危物。厂房鼎盛时,叉车在水泥路上挨挨挤挤,储罐区溢的化学味,顺风飘散,熏到两公里外的居民小区。

有人投诉,厂里就赔钱,赔完了,依旧故我。

2024年6月,环保督察组测出废气排放超标了三倍,一纸红头文件,振华化工厂被勒令停产整顿。技术员们收拾行囊,班组长们签押补偿协议。九月,所有生产班组解散,只留两个值班保安在门房昏昏而睡。

厂子虽死,东西还在。

4号仓库旁立着三个卧式储罐,里边还剩了点甲|苯,约莫一点二吨,丙|酮零点八吨,混合溶剂两吨有余。露天场地上,两百来升废旧桶装废弃溶剂码成了一个小山包。

厂子死而不僵,等着那个来点火的人。

陈虎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技术员,他在此厂服役十四年,每条管道,每只阀门皆了如指掌,闭着眼就能从大门口走到4号仓库,沿途拐几道弯,迈多少级台阶,历历可数。被辞退那天,他把更衣柜里的东西清空,工牌搁桌上,走得潇潇洒洒。

他要做甲|卡|西|酮,配方早已烂熟于胸,甲|苯做萃取溶剂,丙|酮做清洗重结晶,碘做氧化剂,红磷做还原剂,这些东西厂里有现成的,储罐里躺着,桶里沉着,他无需向外购买,只需拧开阀门。

三个储罐的排空阀被他用胶带缠死,固定在常开位置。甲|苯和丙|酮从阀门处往外冒,顺着水泥地漫漶,汇成浅浅溪流。室温二十五度,液体一落地就开始挥发。

不出半小时,甲|苯蒸气浓度窜到了百分之二点三,丙|酮百分之四点一,双双逼|近爆炸下限。仓库与地下泵房之间有一条管道夹层走廊,三十五米长,一米八宽,两米二高,两侧卷帘门紧闭之时,密不透风,像个倒扣的长条形棺椁。

整条走廊化作一根灌满可燃气体的钢管,只差一颗火星。

陈虎颇为兴奋,从工具箱底层摸出把十五寸碳钢活动扳手,别于腰后,步入走廊。

线索是从一个瘾君子嘴里漏出来的。

这个瘦得脱了相的社区康复人员姓赵,而立之年已形如半百,他在询问室里交代,上家在酒桌上说漏了嘴,振华化工厂4号库房,夜里亮着灯,有人在里头干活。走近了能闻到胶皮味与苦杏仁味。胶皮味是甲|苯,苦杏仁味是苯|乙|腈。两样凑在一起,十有八九是在煮甲|卡|西|酮。

案子落到了蒋炎武手里。

全支队对化工企业窝点的研判,没有人比他更熟。

卷宗送到罗局办公桌上的那天下午,蒋炎武已换好了作训服,蹲地上一颗颗地清点手电的备用电池。后脖颈上有一圆形旧伤,新生的皮肤趴覆在上,偶尔发痒。

罗局叫他到办公室,将卷宗推过去,“你对化工厂熟悉,这案子你主抓,一定一定要注意夹层走廊的环境,气体浓度高,万一在里面出事谁也拖不出来,所以不许进核心区,只做外围指挥,外围,听清楚了,做外围指挥。”

蒋炎武把振华化工厂的停产记录,设备清单铺了一桌,翻检了整整一宿。

凌晨两点多,他和搭档张蕾从北侧围墙的豁口钻进了厂区。杂草从脚下扫过,窸窸窣窣,两个人贴着墙根往前摸,脚步放得轻,呼吸压得低。

红外夜视仪的目镜里,世界变成了一片深浅不一的绿,冷的绿是墙,地面和铁皮,热的绿是人,动物和一切活着的喘气的。

距离4号仓库约八十米的地方,蒋炎武止了步子,夜视仪中仓库门口蹲了个人,瞧不清面目,只能觑见蜷缩的轮廓,两只手拢在面前,嘴里含烟。蒋炎武手搭在泰|瑟|枪的保险上,呼吸匀缓且绵长,两分钟后人影站起,快步闪进了地下泵房的铁门,又过了半分钟,仓库里的灯灭了,果不其然,有两拨人。

蒋炎武蛰伏在原地又候了五分钟,仓库排风口飘出的白色蒸气团像一缕凝滞的呵气,乳白又慵懒,悬在空气中不肯散尽。地面上一道新鲜轮胎痕,从仓库后门蜿蜒至消防水池方向,纹路清晰,没有灰尘。

撤出的路上,搭档问蒋炎武,“方才那个距离,泰瑟够得着?”

“够得着,但不能开,仓库里的人听见动静,提前点了火,你上还是我上?”

预备会开到上午十一点,会议室烟雾缭绕,蒋炎武立于白板前用黑色记号笔画简图,点着仓库周遭几处位置,“下次行动,须切断厂区外围所有供电。”周队坐在对面,点了点头,“同意,但先拦一下陈虎,他采购原料总要出门。”

当晚陈虎便出了门,驾驶一辆黑色本田思域从厂区后门驶出,套了牌。警方早于城东大道设卡,又有两辆地方牌照的私家车一前一后堵在必经之路上。陈虎远远望见路障,并未减速,一脚油门踩死,车头猛扭,在路口原地调头,轮胎在柏油路上一声惨叫,开始逆行,擦过一辆鸣着长笛地大货,险些将陈虎连人带车绞进底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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