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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第17页)

蒋炎武怎能不知众人的着急与关怀,他接收所有好意,包括米和的“离开威北,换个城市”,这念头如今正在他意识的土壤底层暗暗发根。

地域流动确实是一种有效的心理修复手段,蒋炎武的心理医生也这么劝慰,长期生活在创伤事件发生的物理空间中,个体会因为环境线索的持续激活而陷入一种创伤后应激的慢性化状态。每一条街道,每栋建筑、每缕空气中的气味,都可能成为触发创伤记忆的扳机。

蒋炎武身处威北,有严箐箐曾经最爱吃的面馆,有良缘照相馆,有两人办案走访的踪迹,有童年与蒋炎文打闹的街巷,这些环境线索排山倒海。离开并非逃避,是切断刺激源,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让那些被反复激活的记忆回路有机会逐步消退。

但从他嘴里说出“走”这个字还早,他还困在四楼,困在案卷里,困在那个被他用工作死死封住且密不透风的硬壳里。

也许等到他把所有案卷都办完的那天,也许等到他身体再次垮掉的那天,也许永远都没有那天。

他会在凌晨三点,盯着天花板,他想过线索,可另一个念头更有吞噬性,那念头里是严箐箐在泰国,那里有永远过不完的夏天,她会不会也在想我?蒋炎武努力想把这念头掐灭,在它还没来得及开花前,像掐烟一样,用拇指和食指指腹不留余地地捻碎。然后等四点钟的路灯熄灭,等五点钟的天色发白,等七点钟的闹钟响起。

他怎么可能不想严箐箐。

他快被这种想念杀死了。

泰国的美斯乐没有冬天。

十一月的风从缅甸翻山而来,到了这里便有失锐气,绵软下来,拂在人身上像块温暾的丝绸,滑而不腻。

严箐箐住进了阿赞蓬留下的那间竹棚。

地板换成了实木,人一走上去便咯吱咯吱,廖露露抱怨她每夜起身上厕所,整座山头都能听见那动静。严箐箐说,那不是挺好,多防贼。

轮椅在木屋里转不开身。

廖露露把客厅的茶几挪到墙角,腾出一方足以掉头的空地。

冰箱门上贴着张彩色马克笔写的作息表:八点吃药,九点早饭,十点晒太阳,十二点午饭,十五点加餐,十八点晚饭,二十一点吃药。

作息表下面是密密匝匝的食物清单,白水煮蛋,旁边注着「蛋黄要全熟,医生说」,凉拌黄瓜「多放蒜,杀菌」,泰式方便面加半熟荷包蛋「调料包减半,怕咸」,再往下是行歪扭小字:烤香蕉,蒸南瓜泥,椰浆泡米饭「买现成的椰浆,搅一搅就行」,最底下用红笔郑重补了道大菜,番茄炒蛋泰式版,括号里写着「不放鱼露,多放糖」。严箐箐扫一眼,“这是养猪呢还是养人?”廖露露瞪她一眼,“猪都没你这么费钱。”

早饭都是廖露露做,来之前她连鸡蛋都煎不好,如今已熬得一手好粥,蒸南瓜,煮玉米,拌凉菜,样样拾掇得像模像样。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起,先将严箐箐那七种药按剂量分好,再把粥煮上,然后坐门口台阶上背泰语词汇。

她泰语仍磕磕绊绊,狗啃一样,但已足够跟菜市场的摊贩讨价还价。她常穿一条花色大裤衩在菜摊间晃荡,举着半截椰丝饼,埋头挑挑拣拣,“太贵了,便宜一点,我是穷人。”摊贩看着这个说泰语像嚼石子的姑娘,笑着多塞两根香茅,又顺手添了几片柠檬叶。

严箐箐觉得廖露露比她更适合这里,性子松弛,行事干练,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做什么都像奔赴战场,连晒太阳都要把椅子搬到阳光最烈的位置,说紫外线能杀菌,能涅槃新生。

严箐箐的疗养,说白了就是什么疗都不养。

医生说要多呼吸新鲜空气,她便坐在门口呼吸,医生说要多晒太阳,她便坐在门口晒,医生说要做康复训练,她做了两天便撂下了。

廖露露急得拉她轮椅,“为什么不练啊?”

“膝盖以下没知觉,练什么?”

“防止肌肉萎缩啊,我是带着任务来的,我得完璧归赵啊。”

“萎缩了又怎样?”严箐箐死猪不怕开水烫。

廖露露气得想把她连人带轮椅推下坡。

“你推,我正好试试这减震能力。”

廖露露只觉得乳|腺快增生了,气得要当甩手掌柜,结果十分钟后,又端着碗切好的芒果回来。

严箐箐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门口发呆。

美斯乐的清晨雾稠。山下的茶园被一片乳|白吞没,连边际都无从辨认。严箐箐盯着那片雾,一看就是一两个小时,眼睫不颤,像尊被人搬来遗落在石阶上的佛像。

偶有过路的当地人用泰语打招呼,她只微微颔首,不笑也不作声。有人猜她是新加坡人,有人猜她是韩国人,她也不澄清。后来廖露露在轮椅靠背上绑了块布,用泰文写了三个大字,中国人。

午饭要摇到山下去吃,更准确地说,是廖露露推着她沿着碎石路缓缓下行。山脚下有条不过数百米的长街,稀落散着几家马来餐馆和泰式小摊。

严箐箐每天换一家,吃来吃去味道大同小异,酱油重,糖更重。廖露露跟一个摆摊的老妇学凉拌青木瓜丝,柠檬汁挤下去,鱼露和棕榈糖调和,再撒一把花生碎。她吃第一口,酸得整张脸皱成核桃,严箐箐在一旁笑得肩胛骨直颤,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脸上肌肉还能这般剧烈地动弹。

廖露露不甘心,又吃一口,这回没皱眉头,甚至咂嘴,有点上瘾。严箐箐说:“你这叫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被酸绑架了。”

下午是严箐箐断断续续的眠时。

有时阖眼半小时,有时一觉沉去三个钟头,醒来时若见着廖露露在一旁编织,她便沉浸式观摩,若廖露露不在,她就将轮椅摇到门口,看太阳从东山头挪向西,影子从左侧拉长,缓移到右侧,像根走得极慢的时针。

她觉得这山里的时间不是线性的,是黏稠的,像蒋炎武熬透的粥,搅不动,也喝不完。

阿赞蓬走之前,在院里留下了一整座亚热带的花谱。

靠墙一溜是鸡蛋花,白瓣黄心,落下来也不萎,像佛塔前用旧了的纸签。东侧的木架上垂着数盆鹿角蕨,附生在椰壳里,每日须喷水两次。阶下栽了一大蓬龙船花,橙红一簇簇,泰国人叫“十字花”,说是能避邪,墙角有株炮弹果还没挂果,肥厚的叶片油亮亮,遮住半面排水管。

最奇的是几丛紫花野牡丹,在这里竟长得比人高,花心里总藏着一两只黑身黄斑的食蚜蝇。严箐箐午后睡醒,会让廖露露把她推到花圃边,两人各自领活。

廖露露蹲着给鹿角蕨喷水,严箐箐则捏着小铲,给鸡蛋花松土,她的动作很慢,一铲下去再翻上来,黑色腐殖土里偶尔钻出一条细瘦的马陆,她便停下来看它爬远,再继续翻。

廖露露说你这效率,一盆花能松一个礼拜。

严箐箐笑,“你懂什么,它们在呼吸,我也在呼吸,我们得互相等一等。”

严箐箐还是瘦了很多。

但脸色比在威北时好很多,不那么灰沉。双唇浮起一层淡血色,指甲盖底下的青紫也退了大半。廖露露解释这是血氧上来了,肺里的血肿在慢慢吸收,半个多月的氧没白吸。

严箐箐四仰八叉地瘫着,“那是因为不用上班。”

她的药盒从七格膨胀到了十四格。除了利|福|平和异|烟|肼,殷天和米和又从国内寄来了地|高|辛与呋|塞|米,还附了张处方笺,写着心功能需稳住,肺积水要及时排。严箐箐每天早晨抓一把药,摊在掌心,像数花生米似的,一口水送下去。

夜里的美斯乐静得出奇,严箐箐的窦性心律比常人快出三十多跳,所以她能听见一种急促且密如羯鼓的声音,咚咚咚咚,从胸腔深处泵上来,震得耳膜都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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