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种子轻轻放进炎煌画的那个圈里。
种子入土的瞬间,暗红色外壳骤然亮起一圈极淡的光芒。那不是火焰,不是神力,更像是一种回应——像是迷路了太久太久的旅人,终于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光芒只持续了一息就熄灭了,但周围的土壤在缓缓升温,几颗靠近种子的砂粒被微热蒸出了细密的水珠。
“看来它对的人就是你了。”青漪轻声说。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也在另一个世界活过——深渊、冰狱、神界——然后回来了。你也是被捡到的。”青漪站起身,“被铁脊关捡到,被火神捡到,被薪火捡到。每次掉进绝境里,都有人把你从废墟里捡出来。所以它在等你。”
她转身走向月光草的弯沟,留下焱铭一个人蹲在那颗暗红色的种子前。
炎煌的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脚踝。金色眼眸里没有催促,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它活了四万年,见过太多等待。有些等待只需要一季,有些需要一辈子。这颗种子等的时间不算最长,但它终于等到了一个能热的掌心。
焱铭将手掌覆在种子上面,没有盖土,只是虚虚地罩着。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的空气层传递下去——不是武魂殿时代的极致之火,不是神王殿里的创世之力,就是三十六度几的体温。种子在他掌心下微微转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开始真正地往土里扎根。
日头偏西的时候,火神炎烈出现在了城门口。
他穿着一件从守备队仓库里翻出来的旧布袍,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提着一个陶罐。白在脑后扎成一个小揪,胡须上沾着几粒面包屑——那是中午程破山单独给他开的小灶。没人知道堂堂上古火神为什么偏好北境杂粮面包配白水。裂空猿知道,但它不说。
他在城门洞里找到了裂空猿。
巨猿正趴在石板地上打盹,胸口那道从锁骨延伸至腹部的巨大陈旧伤疤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火神炎烈蹲下来,把陶罐放在裂空猿鼻子前面。
“醒醒。”
裂空猿的鼻翼抽动了一下。深灰色眼眸睁开,视线聚焦在陶罐上。罐子里是酒——铁脊关守备队从武魂城战利品里翻出来的陈酿,据说封存了至少二十年。程破山本来想留着过年喝的,被火神炎烈用“我比你老很多”为由强行征用。
“欠了你三万年。”火神炎烈从怀里摸出两个陶碗,倒满,一碗推给裂空猿,一碗自己端起来,“那年我说等打完仗就回来跟你喝一顿——结果把自己打没了。这笔账今天还。”
裂空猿低头看着面前那碗酒。碗对它来说太小了,小到它用指甲尖就能端起来。但它没有动。
“……大人没有欠我。”它说,声音沙哑,“大人当年叫我等——我等了。三万年。大人回来了。这笔账是平的。”
“平你个头。”火神炎烈仰头喝干了自己那碗,抹了抹胡子,“平了就说明你没跟我要利息。三万年,按北境民间的算法,利滚利能滚出一座城来。你不跟我算,是你傻。”
裂空猿沉默了几息,然后端起那碗比它指甲盖还小的酒,一饮而尽。
陈酿入喉,烧出一条暖线。
“再倒。”裂空猿说。
火神炎烈又倒了两碗。这次他没急着喝,把碗端在手里,靠着裂空猿的前臂坐下。巨猿的手臂比他的身体还粗,肌肉线条在银灰色毛下隆起如山脊。三万年没有并肩作战,手臂的温度没变——还是火神当年在深渊战场上枕着睡过无数次的那条手臂。
“炎煌那崽子怎么样?”火神炎烈问。
“在花海。帮焱铭种了一颗种子。”
“什么种子?”
“三万年前你捡的那颗。”
火神炎烈端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仰头把酒喝干。
“还真找到对的人了。”他说。
“你当年捡到那颗种子的时候,知道它会等到今天吗?”裂空猿问。
“不知道。”火神炎烈看着碗底的酒渍,声音放得很轻,“我只知道——不是什么东西都该在我手里烧完。有些东西烧不得。”
“比如?”
“比如一颗还没找到土壤的种子。比如一头在冰狱里冻了三万年的小兽。比如——”他偏过头看了裂空猿一眼,“一头死心眼到在城门口蹲了三万年的蠢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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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空猿没有还嘴。
它安静地喝完第三碗酒,把陶碗轻轻放回火神炎烈脚边。然后它伸出那只横贯前臂的旧伤疤覆盖的右臂,用指背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老火神的肩膀。
三万年前在深渊战场上,这个动作的意思是“我还在”。
三万年后,意思没变。
黄昏。
播种节接近尾声,练兵场上十几口大锅已经撤了大半,剩下的几口留着给晚上守夜的士兵热夜宵。炊事班的人把桌子拼在一起,摆上了从城里各家各户收来的点心——有炸的、有蒸的、有烤的,北境人不会做精细点心,但舍得放糖和油,每样都做得瓷实得很。
炎阳被一群小孩围着,在练兵场中央演示火焰分身。
他现在的控制力已经比第七关初演时强了太多——四个分身同时在场,每一个都能精确执行不同的指令。小炎在给孩子们展示如何用火焰写字,小雀在空中翻着跟头画出金红色的尾迹,小流变成了一个会跳舞的火焰水母,小烬从他右臂上探出脑袋,深红色火龙的小眼睛里映着一张张仰头看它的脸。
一个小女孩怯生生地伸手想摸小烬。
炎阳正要提醒“他是火做的会很烫”,小烬已经主动把温度调低了几十度,用鼻尖轻轻蹭了一下小女孩的手指。
冰凉的。火龙用体表寒气把火焰压成了温热的触感。
小女孩咯咯笑起来。小烬缩回炎阳右臂上,尾巴缠着手腕,头搁回手背,闭上眼睛。就像是刚才什么都没生。但炎阳能感觉到——小烬的心跳变快了一点点。
“他在得意。”小炎走过来,压低声音说。
“……你别乱解读同伴的情绪。”
“我是‘信念’的分身,我的存在就是解读信念。”小炎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小烬的信念来源是火神炎烈的最后拳意——‘薪火燃尽后依然光的东西’。这句话的核心是传承,不是力量。所以被小孩子摸鼻子这种事对他来说,比打赢万年魂兽更有价值。”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大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