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懒才罚,抢饭才罚,乱跑才罚,私藏工具才罚。
老实干活者,哪怕动作慢些,也不过被分去轻一点、耗时更久的活计。
没有冤杀,没有错杀,没有忽然兴起的欺辱。
于是恐惧仍在,却不再像第一日那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恐惧之后,反倒生出一种奇怪的信任。
只要守规矩,就能吃饱,就能歇息,就能带粮回去。
在许多民夫看来,这已经比官府差役、豪强家奴、乱兵征夫更像人过的日子。
山包一侧搭着数排凉棚。
换下来的民夫吃过饭后,并没有立刻散去睡觉。
他们被带到凉棚下,横竖整齐地坐在小板凳上,每人手里一根削平的树枝。
凉棚前头竖着一块大木板,木板正中写着一个大字。
赎。
那字被一笔一画拆开,旁边还用细线标出落笔顺序。
一名玄冥教众站在木板前,拿着细竹竿,指着那字的第一笔,慢慢讲解。
凉棚里,民夫们便低头拿树枝在地上写。
写得歪歪扭扭。
有人的“赎”字少了一横,有人将贝旁写得像一团虫,有人写着写着便忘了下一笔。
几个拿鞭子的玄冥教众穿行其间,见到写错者,便用鞭柄点一点地面,冷声纠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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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仍旧凶,可不乱打人,于是民夫们学得很认真。
有几个年纪稍轻的,甚至一边写,一边小声念着那字。
“赎……赎……”
大木板两旁,还各竖着一块木牌。
上头写着同样的内容:
幽幽冥火,照我残身。罪血未冷,恶业缠魂。入世赎罪,以杀止兵。怜我苍生,久困乱尘。刀平诸恶,血洗乾坤。万家灯火,天下长春。
木楼二层,温韬站在栏边,看着凉棚下那群青壮民夫。
他已经在这里忙了近十日。
从被日游神带到洪州南昌县开始,他便没真正闲过。
先定大势,再看风水,再辨土层,再用罗盘一点点校准墓道方位。
海昏侯墓规模不小,墓室、甬道、耳室、封土、积石、排水、机关,皆要一一探明。
温韬嘴上骂韩澈无耻,骂日游神不讲道义,可真到了墓前,手上功夫自然显露。
他把结构图画得极细。
何处能挖,何处不能挖;何处需先卸土,何处要防坍塌;何处可能有积水,何处可能有暗层;若强行开顶,要如何避开墓室受损;这些都被他一点点交代清楚。
可等他忙完,日游神仍没放人。
日游神说得也很明白:墓没有彻底打开之前,盗圣最好还是留在这里,万一出了岔子,还得劳烦盗圣补救。
温韬险些气笑。
可四周全是玄冥教众,日游神身边还有大星位血煞精锐巡守,他便是想笑,也只能在心里笑。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片刻闲暇,他才得以站在木楼上,好好看看这片被玄冥教弄得不像盗墓、更像营地的地方。
看着看着,他心中那点荒唐感越来越重。
这哪里是在盗墓?
这分明是在自个家打个洞,然后借打洞的功夫,收人入教。
温韬缓缓收回目光,看向一旁。
日游神正躺在一张摇椅上。
他身着金红着色锦袍,一头红以高冠竖起,脸上仍戴着那张太阳纹路面具。
面具在烈阳下泛着暗金色光。
他懒懒靠在椅背上,脚尖偶尔点一下地,摇椅便晃悠悠地动起来。
若只看姿态,倒像个偷闲的富贵闲人。
可温韬这些日子就在日游神身边,自是看得清楚。
下面每一道工序、每一次换班、每一袋粮食放、每一个民夫登记、每一个玄冥教众调动,背后都有这位日游神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