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你想的那种,连你都不知道、专门在更高处盯人的另一套人手。”
韩澈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很,“至少在安重霸这件事上,没有。”
小鱼眨了眨眼,显然有些不信。
“那你是怎么——”
“想的。”
韩澈放下茶盏,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不是查出来的,是先想出来的。”
小鱼更迷糊了,陆林轩却像是已经隐约摸到了一点门道,眼中不由掠过一丝若有所思之色。
韩澈看着二人,倒也并未卖关子,只淡淡道:“你们总觉得,我能把安重霸那些理由和心思一条一条点出来,是因为我在他身边另埋了什么更深的线。可事实上,哪有那么多无所不知的人和线?”
“真要凡事都靠底下人查到每一根毛、每一个念头,再送到我面前让我去断,那我这教主当得未免也太省心了些。”
小鱼闻言,皱了皱鼻子,小声嘀咕道:“你本来也没少省心……”
韩澈瞥了她一眼。
小鱼立刻坐直了些,露出一副“我什么都没说”的乖巧模样。
韩澈这才继续道:“我不是全知全能,也不是能看穿人心的妖怪。只是——”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桌角那只小铜蜻蜓上。
“人在一件事上会怎么想,会怎么找理由,很多时候其实都逃不出他的处境、利益、性子和眼下能看见的那点局势。”
“安重霸坐在什么位置上,手里有什么,怕失去什么,又想留住什么,这些我都知道。那他真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找借口,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类。”
小鱼听得微微一愣。
陆林轩却已下意识顺着往下想去。
韩澈见状,便继续道:“就像粮道分利那件事。你查到的是事实,是哪一拨商贾、哪一处河渡、哪一段驿站、哪一次掺粮,甚至分了几笔利。可即便你不告诉我这些细处,我也知道——”
“安重霸若真敢吃这条线上的钱,那就绝不会只是单纯贪嘴,而一定会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譬如,商贾逐利,堵不如收;譬如,顺手将这条灰线拢在自己手里,既方便监看动向,也不至于叫人往别处乱钻;再譬如,军中用钱处多,既然中原乱成这样,何不多替自己这支军攒一点家底。”
说到这里,他看向小鱼,淡淡道:“你看,这些理由,是不是你不说,我也大致能想到?”
小鱼张了张嘴,半晌,才有些不服气地小声道:“……那也只能想到个大概吧?”
“大概,很多时候就够用了。”
韩澈语气平静,“尤其是面对安重霸这种人时,更够。”
“因为他不蠢,所以他编出来的理由,必然得站得住脚;而越是站得住脚,就越说明——这些理由,本身就是局中最自然会生出来的念头。既然如此,我站到他的位子上,把自己当成他,自然也就能把这些路走得差不多。”
小鱼怔怔看着他。
韩澈顿了顿,又道:“至于杀俘,就更简单了。”
“为什么简单?”陆林轩轻声问。
韩澈看了她一眼,眼底那点原本还残着的冷意,倒是随着这一眼,悄然淡了一些。
“因为安重霸若真要为杀俘找理由,那些理由,本身便是现成摆在眼前的。”
“城小,难管。俘虏多,易乱。路险,难押。粮紧,难养。新附之众未稳,留着多了容易生出小股抱团之势。再往上拔一步,还能说成杀一批以震一震那些降卒与新附,叫他们知道军中规矩,免得后患无穷。”
“这些东西,不是他一人独有的诡计。”
韩澈淡淡道,“而是一个领军之人坐在那个位置上,只要真动了‘想杀’的念头,几乎一定会往那边想到的东西。”
“区别只在于——”
“有的人想到这一步,止了;有的人想到这一步,便做了;有的人想到这一步,还会往下再想一层,去盘算自己这么做,是否还能顺手替自己保住某些更深、更长远的利益。”
小鱼听到这里,眼睛顿时又亮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所以你前头说到那些收编梁俘、将来梁系势力会在军中坐大、安重霸会被分权那一段,也是这么想出来的?”
“自然。”
韩澈点头,“不然呢?”
小鱼不由倒吸了口气,像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意识到——韩澈方才正堂里那种将人一步步逼到无处可退的可怕,并不是靠什么自己看不见摸不着的神秘线网,而只是单纯因为他脑子里那盘局,比别人铺得远,铺得深,也铺得更周全。
她先是怔了怔,旋即便又忍不住往前凑了些,满脸惊叹。
“可这也太可怕了吧?”
“你这不是全知全能,那也差不多了呀。”
韩澈闻言,却只是失笑。
“差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