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双手,极自然地替李存勖捏起肩来。
力道不轻不重。
既像伺候,又像把话一点点按入骨缝里。
“先取岐国再称帝,其利有三。”
李存勖没有说话。
镜心魔便继续道:“一为凤翔之围刚解不久,凤翔以东定然空虚。殿下此时用兵,便可直入关中。兵贵神,若等岐国缓过气来,再想这般顺势而下,便难了。”
他的指尖按在李存勖肩头,声音也随之放得更柔。
“二为凤翔被朱友贞围困已久,城中粮草定然损耗巨大。凤翔城虽坚,却难挡我军携破梁大胜之势下的兵锋。此时攻岐,攻克岐国的时间与损耗都会极小,正是最合算的时候。”
李存勖眸光微动。
镜心魔眼角余光看见了,却不点破,只继续说道:“三为陈仓粮道至关重要。此道关系殿下能否取得蜀中之地,乃殿下一统天下不可或缺的一环,亦可解国力被天灾拖垮之情况。若得蜀中粮仓,即便再现去岁大旱,殿下也不至如当初那般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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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静得只剩下镜心魔的声音。
他说到这里,手上力道稍稍重了一分,像是将“陈仓”二字按进李存勖肩背。
“且韩澈此时为梁军降卒所累。殿下此时攻取岐国,陈仓粮道唾手可得。若等韩澈尽数吞下梁军降卒,再想取陈仓粮道,为时晚矣;再想入蜀以定天下,更是难矣。”
这话很直。
直得几乎不像宠臣该说的话。
可镜心魔偏偏是笑着说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在替李存勖把每一处好处都掰开揉碎,摆到案上。
李存勖抬手,以剑指在案上那封书信上轻轻一点。
纸张被指节敲出一声极轻的响。
念白声起。
“如此说来,我当听父王之言,先取岐国,再行称帝事宜?”
镜心魔没有立刻回答。
他弓着腰,从李存勖这一侧换到另一侧,又替他捶起另一边肩膀,嘴角笑意不减。
“此举好处虽多,坏处却也不少。”
李存勖自案上书信收回手,语气恢复平常。
“说说看。”
镜心魔一边捶肩,一边回道:“远的不说史书如何记载,只说眼下,恐引得吴、楚二国慌乱,联手共抗殿下。”
李存勖眼神沉了沉。
镜心魔像是没看见,继续道:“殿下若以晋国之名攻岐,岐国无招架之力不假。可唇亡齿寒之下,吴、楚又岂能安坐?他们今日看着岐国被灭,明日便该想殿下是否也要如此对他们。”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韩澈。”
听到这个名字,李存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镜心魔声音越低了些:“殿下此时出兵,岐国无招架之力,韩澈定然不会坐视。若岐国危急,定然威胁陈仓,他便可能放弃入蜀,率军回返。”
李存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韩澈做得出来。
韩澈要取蜀,是为起势。
可若他这边进军岐国,那么韩澈也必然明白,任由晋军拿下岐国,便陈仓难保,蜀中之路便不再是他的路。到那时,韩澈若还执意入蜀,便等于是把自己的后路交给李存勖。
韩澈不会做这种事。
镜心魔道:“其手中梁军降卒入蜀,或许抗力不小。可若是反攻旧梁境内,那些梁军降卒反倒有可能士气高涨起来。”
这话一出,李存勖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
镜心魔这句话,说到了要害。
梁军降卒为什么难控?
因为他们败了,因为旧国亡了,因为他们要背井离乡入蜀。
可若韩澈掉头打旧梁境内,事情便不一样了。
那些降卒会觉得自己不是被押着远走他乡,而是在重回熟悉之地,在对抗晋军,在夺回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哪怕韩澈不许他们打朱梁旧旗,他们心中那口气也会被激起来。
到那时,韩澈反倒能借这股气完成整编。
镜心魔继续道:“如此一来,有利于韩澈整编梁军降卒不说,若真逼得韩澈与李茂贞联手,殿下想要真正攻下凤翔,其实也并非易事。”
李存勖沉默了下来。
殿中火光又跳了一下。
他目光微微偏移,看向案上锦盒之中朱友贞的级。
朱友贞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