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需要她抛头露面,她便去,若需要她在家中照料,那她便退回来,她知道,自己阿姐总不会害了自己。
林景如心头暖流涌动,她松开手,转而轻轻揽住妹妹的肩膀,低声道:“禾禾,谢谢你。”
谢她的理解,谢她的支持,谢她愿意一同承担前路的未知与风险。
姐妹二人心意相通,无需多言。
院墙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斗着嘴,更衬得小院宁静温馨。
温奇体恤,让林景如不必急着赴衙,可先在家中细细筹谋,待思路明晰再去不迟。
然而林景如并未享受这份“悠闲”,次日一早便出了门,直到暮色四合方归。匆匆用过晚饭,房中那盏油灯便又亮至深夜。
一早便出了门,直到晚间才回来,匆匆用过晚饭,便又将自己关进房内,油灯亮了大半夜。
接连数日,她几乎走遍了江陵城大小街巷,观察不同地段的商贩业态、人流多寡和经营品类等,与摊主、店主、甚至来往的顾客攀谈,试图在看似稳固的市井格局中,寻找到那个可以嵌入新规则、又不至引起剧烈反弹的“支点”。
每条街巷都有其多年形成的、微妙的平衡与生存法则,强行打破只会适得其反。
她要做的,是在这平衡之中,巧妙地撬开一丝缝隙,引入新的活水,逐渐形成新的、更具包容性的平衡。
每晚归家,她便伏案疾书,将白日所见、所闻、所思,连同过往积累的诸多想法,一一整理、归纳、推演,最终汇集成一篇篇条理清晰、论证缜密的策论,准备呈递温奇。
日子在充实而隐秘的筹备中悄然滑过。
一连数日,林景如的生活似乎回归了某种平静的轨道,这让她在专注之余,偶尔会生出一丝隐约的不真实感。
直到这日晌午,她刚从城东一条繁华的街巷考察完毕,坐在路边的简陋茶铺歇脚。
就着茶水啃着妹妹一早给她备好的干粮饼子,边与茶铺老板闲聊生计艰辛时,那股不真实感忽然有了答案——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熙攘人流,猝然定格在其中两道过分扎眼的身影上。
心下一凛,她几乎是不动声色地、迅速将身子转向内侧,试图用背影和侧脸避开可能的视线。
但这掩耳盗铃的举动,在熟悉她的人眼中,实在徒劳。何况,那人已朝她径直走来。
“林景如,”骆应枢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惯有的、懒洋洋的穿透力,径直在她对面落座,平安如影随形地立在身后,“倒是让本公子好找。”
他自顾自地拎起茶壶,倒了杯粗茶,凑到唇边浅抿一口,随即眉头蹙起,毫不掩饰地露出嫌弃神色,将茶杯“啪”一声搁回原处。
林景如心中暗叹一声。果然,偷来的清静时日,到此为止了。
“见过公子。”她稳坐未动,只将手中吃了一半的饼子放在油纸上,双手抱拳,算是见礼。
在外人多眼杂,骆应枢不喜暴露身份,他们早有默契,只以“公子”相称。
骆应枢的目光掠过她桌上那干硬简陋的饼子,从鼻间逸出一声轻哼,语气里的挑剔几乎要满溢出来:
“怎么?离了本公子这几日,便穷酸到连顿像样的饭食都吃不起了?”
平心而论,这近一个多月来,骆应枢虽行事恣意,处处挑剔——吃穿用度务必精细,稍不合意便弃若敝屣。即便言语间对她也是讥讽刁难不断,变着法子想看她失态。
但客观上说,他也并未在物质上亏待过她。同行时的饮食,总有她一份;偶尔心情不错时随手赏下的银钱物件,也足够她和妹妹宽裕度日许久。
林景如从不自诩清高。她能为一袋银钱替他抄写经书,自然也能坦然收下他“赏赐”的银两。
在她看来,这并非嗟来之食,而是她耗费时间、心力应对他种种“兴致”所应得的报酬——光是每日消化他那张不饶人的嘴带来的精神损耗,就值这个价。
那些银钱,她悉数交给妹妹保管,贴补家用,日子确实比从前松快不少。
但她吃饼,并非身上没有银钱,不过是图方便罢了。
林景如没有解释,只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这副默认的姿态,落在骆应枢眼中,却坐实了他的猜测。
“啧,”他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了敲,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摆出这副落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公子如何苛待了你。”
“公子说笑了。小人用些干粮,不过图个方便,这便准备归家了。”
林景如不欲多言,将剩下的饼子仔细包好,站起身,拱手欲辞。
“家中尚有事,小人先行告退。”
“告退?”
骆应枢眉梢一挑,眼风微扫,平安立刻上前半步,无声地挡住了林景如的去路。
骆应枢把玩着那只粗瓷茶杯,语气漫不经心,却透着不容违逆的意味:“几日不见,便忘了规矩?本公子未曾开口,谁准你走了?”
他缓缓抬眸,目光如同实质,从她略显朴素的发顶,扫过洗得发白的青衫,最后落回她平静无波的脸上。
这副理所当然的掌控姿态,即便相处多日,林景如依旧喜欢不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复又抬眼时,已是一派恭顺的平静。
转过身,对着骆应枢,语气平稳:“小人家中的确有事,还望公子放小人暂时归家,待处理……”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她的话。
骆应枢手指微动,方才那杯被他嫌弃的茶水,连杯带盏被他轻轻一拂,倒在桌面上,褐色的茶汤蜿蜒流淌。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